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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唐纪四十（第1页）

起于乙巳年闰十月，止于辛亥年，共计八年有余。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永泰元年（乙巳，公元七六五年）

闰十月乙巳日，郭子仪入朝。郭子仪认为灵武刚刚收复，百姓穷困凋敝，戎狄部族尚未安定，请求任命朔方军粮使、三原人路嗣恭镇守灵武；河西节度使杨志烈既然已经战死，请求朝廷派遣使者巡视安抚河西地区，并在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等地设置长史。代宗全都依从了他的请求。

丁未日，文武百官请求上缴职分田的收入，用以补充军粮；代宗准许了这一请求。

戊申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路嗣恭为朔方节度使。路嗣恭在灵武披荆斩棘，建立军府，威严的政令得以大力推行。

己酉日，郭子仪返回河中镇守。

起初，剑南节度使严武上奏朝廷，任命将军崔旰为利州刺史；当时蜀地刚刚经历变乱，山贼堵塞道路，崔旰率军讨伐，平定了山贼。等到严武再次镇守剑南时，贿赂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想要得到崔旰，张献诚便让崔旰以生病为由自行辞职，前往成都投奔严武。严武任命崔旰为汉州刺史，派他率军在西山进攻吐蕃，接连攻克吐蕃数座城池，开拓疆土数百里，严武特意制作了一辆七宝车，迎接崔旰进入成都，以示荣宠。

严武去世后，行军司马杜济主持剑南军府事务。都知兵马使郭英干，是郭英乂的弟弟，他与都虞候郭嘉琳一同请求朝廷任命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当时崔旰担任西山都知兵马使，他与部下一同请求任命大将王崇俊为节度使。恰逢朝廷已经任命郭英乂为节度使，郭英乂因此对崔旰和王崇俊怀恨在心。郭英乂抵达成都几天后，就捏造罪名诬陷王崇俊，将他处死。郭英乂又征召崔旰返回成都，崔旰以要防备吐蕃为由推辞，不肯回成都，郭英乂更加愤怒，断绝了对崔旰的粮草供应，想要困死他。崔旰只好率领部众转移到深山之中，郭英乂亲自率军进攻崔旰，却声称是帮助崔旰守卫防区。这时恰逢天降大雪，山谷积雪深达数尺，士兵和战马冻死的不计其数。崔旰趁机出兵反击，郭英乂大败，收拢残兵，仅剩一千余人，狼狈逃回成都。

郭英乂治理蜀地，为政严酷残暴，骄奢淫逸，从不体恤士兵，导致军心离散，众人怨声载道。当年唐玄宗逃离蜀地时，将自己居住过的行宫改建为道士观，还铸造了自己的金像供奉在观中。郭英乂喜爱观中竹树繁茂、风景优美，便上奏朝廷，请求将道观改为军营，于是迁走了玄宗的金像，自己住进了道观。崔旰趁机宣扬说郭英乂谋反，否则为什么要迁走先帝的金像，自己住进先帝的行宫！随后崔旰率领部下五千余人袭击成都。辛亥日，双方在成都城西交战，郭英乂大败。崔旰于是攻入成都，将郭英乂全家屠杀殆尽。郭英乂单人匹马逃奔简州，普州刺史韩澄杀死郭英乂，将他的级送给了崔旰。邛州牙将柏茂琳、泸州牙将杨子琳、剑州牙将李昌夔各自起兵讨伐崔旰，蜀地因此陷入大乱。崔旰，是卫州人。

华原县令顾繇上书朝廷，揭元载的儿子元伯和等人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十二月戊戌日，顾繇因此获罪，被流放锦州。

自从安史之乱爆后，国子监的房舍厅堂都破败倒塌，许多军士趁机借住在里面。国子祭酒萧昕上书说：“学校教育不应该就此荒废。”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大历元年（丙午，公元七六六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代宗颁布敕令，重新增补国子监的学生。

丙戌日，朝廷任命户部尚书刘晏为都畿、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荆南、山南东道转运、常平、铸钱、盐铁等使，任命侍郎第五琦为京畿、关内、河东、剑南、山南西道转运等使，让两人分别掌管天下的财赋。

周智光抵达华州后，越骄横跋扈，朝廷征召他入朝，他拒不前往。代宗只好命令杜冕跟随张献诚前往山南地区，躲避周智光的迫害；周智光派遣士兵在商山拦截杜冕，却没有成功。周智光自知罪孽深重，于是收罗亡命之徒和无赖子弟，部众多达数万人，纵容他们四处劫掠，以此收买人心。周智光还擅自截留漕运到关中的大米两万斛，对于各藩镇向朝廷进献的贡品，他常常杀死使者，将贡品据为己有。

二月丁亥朔日，朝廷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代宗命令宰相率领常参官、鱼朝恩率领六军将领前往国子监听讲儒家经典，他们的子弟都身穿朱红色和紫色的官服，以国子监学生的身份陪听。鱼朝恩显贵之后，便开始学习讲解经书、撰写文章，其实他仅仅能握笔点断文章句读，却马上自称文武双全，朝中官员没有人敢与他抗衡。

辛卯日，代宗命令有关部门修缮国子监。

元载独揽朝政大权，担心向朝廷奏事的官员揭他的隐私，于是上奏请求：“文武百官凡是议论朝政大事，都必须先禀报各自的长官，长官再禀报宰相，然后才能奏报陛下。”元载还以代宗的名义晓谕百官说：“近来各部门上奏的事务过于繁多杂乱，所说的话大多是谗言诋毁之词，因此委托各位长官和宰相先确定所奏之事是否可行。”

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反驳，认为：“郎官和御史，都是陛下的耳目。如今让上奏议事的官员先禀报宰相，这是陛下自己堵塞自己的耳目啊。陛下担心群臣进谗言，为何不考察他们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所言属实，就应当奖赏他们；如果所言虚假，就应当诛杀他们。陛下不致力于这样做，反而让天下人认为陛下厌倦处理朝政，以这个借口堵塞进谏之路，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太宗皇帝制定《门司式》规定：‘没有宫门出入凭证的人，如果有紧急事务要上奏，门司和执掌仪仗的卫士都必须引导他们入宫奏报，不得阻拦。’这是为了防止言路堵塞。天宝年间以后，李林甫担任宰相，非常痛恨向朝廷进言的人，导致群臣相见，只能以目示意，不敢交谈。君主的意图无法向下传达，臣下的实情无法向上禀报，君主被蒙蔽，臣下缄口不言，最终酿成了玄宗幸蜀的大祸。朝政衰败到今天这个地步，是逐渐展而来的。君主广开直言不讳的言路，群臣尚且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让宰相大臣先对进言进行裁定和压制，那么陛下所能听到和看到的，不过是三四个人的言论罢了。天下的有识之士从此都会闭口不言，陛下看到没有人再进言，就会认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议论，这就好比李林甫又在今天重生了！过去李林甫虽然独揽大权，但群臣中如果有不禀报宰相就直接上奏的人，他也只能假借其他事情暗中陷害，尚且不敢公开下令让各部门上奏都必须先禀报宰相。陛下如果不及早醒悟，就会逐渐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元载得知后，对颜真卿恨之入骨，上奏诬陷颜真卿诽谤朝政。乙未日，颜真卿被贬为峡州别驾。

己亥日，朝廷任命大理少卿杨济出使吐蕃，与吐蕃修好。

壬子日，朝廷任命杜鸿渐为山南西道、剑南东川、剑南西川副元帅，兼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前去平定蜀地的叛乱。

朝廷任命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马璘兼任邠宁节度使。马璘任命段秀实为四镇、北庭、邠宁三使都虞候。马璘部下有一名士兵，能拉开重达二百四十斤的强弓，却犯了盗窃罪，按律应当处死，马璘想赦免他的死罪。段秀实说：“将领如果凭个人的爱憎执法，法令就会前后不一，即使是韩信、彭越那样的名将，也无法治理好军队。”马璘认为段秀实说得很对，最终还是处死了那名士兵。马璘处理事务有时不合情理，段秀实就会据理力争。马璘有时会勃然大怒，身边的侍从都吓得瑟瑟抖，段秀实却说：“如果我段秀实有罪，应当处死，您何必怒！如果我无罪而被处死，恐怕就不合道义了。”马璘气得拂袖而起，段秀实却从容不迫地缓步走出营帐。过了很久，马璘摆下酒宴，召见段秀实，向他道歉。从此以后，无论是军中事务还是地方政务，马璘都会先征询段秀实的意见，然后再施行。马璘也因此在邠宁节度使任上，名声非常好。

癸丑日，朝廷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兼任剑南东川节度使，任命邛州刺史柏茂琳为邛南防御使；任命崔旰为茂州刺史，兼任西山防御使。三月癸未日，张献诚与崔旰在梓州交战，张献诚大败，仅以身免，节度使的旌节和符信都被崔旰夺走。

夏季五月，河西节度使杨休明将治所迁移到沙州。

秋季八月，国子监修缮完毕。丁亥日，朝廷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鱼朝恩手持《易经》，登上高座，讲解“鼎覆餗”的卦象，以此讥讽宰相。王缙听后大怒，元载却神色怡然，毫不在意。鱼朝恩对别人说：“怒是人之常情，而面带笑容的人，其心思却深不可测。”

杜鸿渐抵达蜀地边境后，听说张献诚战败，十分恐惧，派人先向崔旰传达自己的心意，承诺会保全他的性命和地位。崔旰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迎接杜鸿渐，杜鸿渐大喜。杜鸿渐进入成都后，见到崔旰，只以温和恭敬的态度相待，没有说一句责备他违反法纪的话，每天都与手下的将领和僚属设宴饮酒，州府的事务全部委托给崔旰处理。杜鸿渐还多次向朝廷举荐崔旰，趁机请求朝廷将剑南节度使的职位让给崔旰，让柏茂琳、杨子琳、李昌夔分别担任各自州的刺史。代宗迫不得已，只好依从了杜鸿渐的请求。壬寅日，朝廷任命崔旰为成都尹、剑南节度行军司马。

甲辰日，朝廷任命鱼朝恩为行内侍监，兼任国子监监事。中书舍人、京兆人常衮上书说：“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应当任用着名的儒学家，不应该让宦官兼任。”丁未日，代宗命令宰相以下的官员都去送鱼朝恩到国子监上任。京兆尹黎干从南山引山涧中的水，开凿漕渠，引水进入长安，这项工程最终没有成功。

冬季十月乙未日，是代宗的生日，各道节度使都献上金银绸缎、器具服饰、珍宝古玩、骏马等礼物为代宗祝寿，这些礼物总共价值二十四万缗钱。常衮上书劝谏，认为：“节度使们并不能亲自耕田织布，这些礼物必然是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的。搜刮百姓，招致怨恨，以此来讨好陛下，这种风气绝不能助长。请陛下退还这些礼物。”代宗没有听从常衮的劝谏。

京兆尹第五琦推行十税一的税法，百姓不堪重负，很多人都流离失所。十一月甲子日，冬至，代宗颁布赦令，改年号为大历，全部停止推行十税一的税法。

十二月癸卯日，周智光杀死陕州监军张志斌。周智光向来与陕州刺史皇甫温不和，张志斌入朝奏事，途经华州，周智光将他留住，安排在馆舍中。张志斌责备周智光的部下军纪不严，周智光愤怒地说：“仆固怀恩原本没有谋反之心，正是被你们这些人激怒的。我原本也没有谋反之心，今天却要因为你而谋反了！”周智光喝令手下将张志斌拖下去斩，还将他的肉切成小块，分而食之。朝中的官员和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都畏惧周智光的残暴，大多从同州偷偷经过，周智光派遣将领率兵在途中拦截，被杀死的人不计其数。戊申日，朝廷下诏，加封周智光为检校左仆射，派遣宦官余元仙携带任命书前往华州，授予周智光。周智光接过任命书，却傲慢地大骂道：“我周智光为国家立下了盖世大功，朝廷不给我同平章事的职位，却只给我一个仆射！况且同州、华州地域狭小，不足以施展我的才能，如果朝廷能把陕州、虢州、商州、鄜州、坊州这五个州划归我管辖，那还差不多。”周智光还趁机一一列举朝中大臣的过失，并且狂妄地说：“这里距离长安只有一百八十里，我周智光晚上睡觉都不敢伸脚，担心一不小心就把长安城踏破了。至于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有我周智光能做到。”余元仙吓得双腿抖，一句话也不敢说。郭子仪多次请求讨伐周智光，代宗都没有准许。

郭子仪因为河中驻军的粮食常常匮乏，于是亲自耕种了一百亩田地，将领和校尉们也按照等级，各自耕种一定数量的田地。这样一来，士兵们都不用上级督促，就主动耕田种地。这一年，河中地区没有闲置的土地，军队的粮食也有了盈余。

朝廷任命陇右行军司马陈少游为桂管观察使。陈少游是博州人，做官精明强干，却贪婪好财，善于结交权贵，因此得以不断升迁。陈少游得到桂管观察使的职位后，嫌弃桂州地处偏远，多有瘴气瘟疫。当时宦官董秀执掌枢密院，陈少游就向董秀许诺，每年向他献上五万缗钱，又贿赂元载的儿子元仲武。于是朝廷内外的官员都纷纷向代宗举荐陈少游，几天之后，陈少游就被改任为宣歙观察使。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大历二年（丁未，公元七六七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代宗颁布密诏，命令郭子仪讨伐周智光。郭子仪接到密诏后，立即命令大将浑瑊、李怀光率军进驻渭水岸边。周智光的部下得知郭子仪率军前来，都产生了叛离之心。己未日，周智光的大将李汉惠率领所部从同州投降郭子仪。壬戌日，朝廷将周智光贬为澧州刺史。甲子日，华州牙将姚怀、李延俊杀死周智光，将他的级献给朝廷。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他以收复华州为名，率领部下大肆劫掠，从潼关到赤水的二百里范围内，财物牲畜被洗劫一空，当地的官吏有的只能用纸裹身，有的甚至好几天都没有饭吃。己巳日，朝廷在潼关设置镇守部队两千人。

壬申日，朝廷分割剑南道，设置东川观察使，治所设在遂州。

二月丙戌日，郭子仪入朝。代宗命令元载、王缙、鱼朝恩等人轮流在郭子仪的府第中设宴款待他，每次宴会的花费高达十万缗钱。代宗对郭子仪礼遇厚重，常常称呼他为“大臣”，而不直呼其名。

郭暧曾经与升平公主生争吵，郭暧说：“你仗着你父亲是天子吗？我父亲是不屑于做天子！”公主大怒，乘车飞奔入宫，将郭暧的话禀报给代宗。代宗说：“这就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了。郭暧说得确实没错，如果他父亲想要做天子，天下怎么会是你家的呢？”代宗安慰劝解了公主一番，让她返回郭家。郭子仪得知这件事后，将郭暧囚禁起来，自己入朝，向代宗请罪。代宗说：“民间有句谚语说：‘不痴不聋，不配当一家之主。’儿女们在闺房中的争吵之言，何必当真去听呢！”郭子仪返回府中后，打了郭暧几十棍。

夏季四月庚子日，代宗命令宰相、鱼朝恩与吐蕃使者在兴唐寺会盟。

杜鸿渐请求入朝奏事，朝廷任命崔旰为剑南西川留后。六月甲戌日，杜鸿渐从成都回到长安，向朝廷进献了大量的贡品，趁机向代宗详细陈述了蜀地的利害关系，举荐崔旰有才干，值得托付重任。代宗也一心想要姑息迁就藩镇，于是留下杜鸿渐，让他继续担任宰相，参与朝政。秋季七月丙寅日，朝廷任命崔旰为剑南西川节度使，任命杜济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崔旰又搜刮蜀地的财物，用来贿赂朝中的权贵，元载因此将崔旰的弟弟崔宽提拔为御史中丞，将崔宽的哥哥崔审提拔为给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