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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唐纪三十六（第2页）

十一月丙申日，上皇到达凤翔，随从的士兵六百多人，上皇命令将全部铠甲兵器交给凤翔郡的府库。肃宗派遣三千精锐骑兵前往奉迎。十二月丙午日，上皇到达咸阳，肃宗准备好法驾，在望贤宫迎接。上皇在宫南楼，肃宗脱下黄袍，穿上紫袍，在望贤宫楼下马，快步上前，在楼下跪拜舞蹈。上皇走下楼，抚摸着肃宗，哭泣着。肃宗捧着上皇的脚，呜咽着，不能自已。上皇索要黄袍，亲自为肃宗穿上，肃宗伏在地上，顿坚决推辞。上皇说：“天数、人心都归于你，让我能够安度晚年，这是你的孝顺啊！”肃宗不得已，接受了黄袍。父老乡亲在仪仗队外，欢呼跪拜。肃宗命令打开仪仗队，让一千多人入宫拜见上皇，他们说：“臣等今天再次目睹两位圣人相见，死而无憾了！”上皇不肯居住在正殿，说：“这是天子的座位。”肃宗坚决请求，亲自搀扶上皇登上正殿。尚食官献上食物，肃宗先品尝后，再献给上皇。十二月丁未日，将要从行宫出，肃宗亲自为上皇调试马匹，然后献上。上皇上马，肃宗亲自牵着马缰绳。走了几步，上皇制止了他。肃宗骑马在前面引导，不敢走在驰道上。上皇对身边的人说：“我做了五十年天子，没有觉得尊贵；如今做了天子的父亲，才感到尊贵啊！”身边的人都高呼万岁。上皇从开远门进入大明宫，登上含元殿，慰抚百官；然后前往长东殿，拜谢九庙神主，痛哭了很久；当天，前往兴庆宫，居住在那里。肃宗多次上表请求退位，返回东宫，上皇不允许。

十二月辛亥日，肃宗任命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諲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审理陈希烈等人的案件。李岘任命殿中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李栖筠处事大多公平宽恕，所以人们都怨恨吕諲、崔器的苛刻，而只有李岘得到美誉。

十二月戊午日，肃宗登上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一同反叛以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立广平王李亻叔为楚王，加授郭子仪司徒，李光弼司空，其余跟随肃宗在蜀郡、灵武立功的大臣，都晋升官阶，赐予爵位，增加食邑，各有差别。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人都被追赠官职，任命他们的子孙为官。阵亡将士的家属，免除两年徭役。郡县明年的租庸，减免三分之一。最近所更改的郡名、官名，全部恢复旧制。以蜀郡为南京，凤翔为西京，西京长安为中京。册立张良娣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李亻系为赵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僴为兖王，东阳王李侹为泾王，李僙为襄王，李倕为杞王，李偲为召王，李佋为兴王，李侗为定王。

有人指责张巡坚守睢阳，不肯离去，与其食人，不如保全百姓。他的友人李翰为他撰写传记，上表献给肃宗，认为：“张巡以少量兵力抗击大量叛军，以弱小的力量制服强大的敌人，保卫江、淮地区，等待陛下的军队，军队到达时，张巡已经战死，张巡的功劳很大。而议论的人却指责他食人，认为他坚守而死是愚蠢的行为，褒扬邪恶，贬斥善良，记录缺点，抛弃功绩，臣私下为他感到痛心！张巡之所以坚守睢阳，是为了等待各路军队的救援，救援没有到达，粮食耗尽，粮食耗尽后才不得不食人，这违背了他的本意。假如张巡在守城之初就有食人的计划，牺牲数百人的生命来保全天下，臣尚且认为功过相抵，何况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呢！如今张巡死于国难，没有看到天下太平，只有他的美名是他的荣禄。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恐怕时间久远后就会失传，让张巡生前死后都得不到公正的对待，实在是可悲啊！臣冒昧撰写传记一卷，献给陛下，请求编列在史官的记载中。”众人的议论因此平息。此后，朝廷的赦令无不涉及李憕等人，而只有程千里因为被叛军生擒，没有得到褒奖和追赠。十二月甲子日，上皇登上宣政殿，将传国玉玺授予肃宗，肃宗这才流泪接受。

安庆绪向北逃走时，他的大将北平王李归仁以及精锐的曳落河、同罗、六州胡士兵数万人都溃散，返回范阳，所经过的地方，大肆抢掠，财物、人口无一遗留。史思明做好充分准备，并且派遣使者在范阳边境迎接招降他们，曳落河、六州胡士兵都投降了史思明。同罗士兵不服从，史思明出兵攻击他们，同罗士兵大败，史思明全部夺取了他们抢掠的财物，残余的同罗士兵逃回本国。

安庆绪嫉妒史思明的强盛，派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往史思明那里征兵，趁机暗中图谋除掉他。判官耿仁智劝说史思明说：“大夫您地位尊贵，众人都不敢直言，臣耿仁智愿意说一句话，即使死也心甘情愿。”史思明说：“你要说什么？”耿仁智说：“大夫您之所以尽力为安氏效力，是因为受到凶威的逼迫罢了，如今唐室中兴，天子仁圣，大夫您如果率领所部归附朝廷，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裨将乌承玼劝说史思明说：“如今唐室重新缔造，安庆绪就像叶上的露水一样，随时会消失。大夫您何必与他一同灭亡！如果归顺朝廷，洗刷自己的罪名，易如反掌。”史思明认为他们说得对。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率领五千精锐骑兵随从，到达范阳，史思明率领数万部众迎接他们，在距离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派人对阿史那承庆等人说：“相公和王远道而来，将士们非常高兴，但是边境的士兵怯懦，害怕相公的部众，不敢前进，希望你们解下弓箭，来安抚他们。”阿史那承庆等人听从了他的建议。史思明引导阿史那承庆等人进入内厅，设宴奏乐，饮酒作乐，另外派人收缴他们的铠甲兵器，对各州郡的士兵都供给粮食，遣送他们回去，愿意留下的给予丰厚赏赐，将他们分隶到各个军营。第二天，史思明囚禁了阿史那承庆等人，派遣他的将领窦子昂奉表，率领所部十三郡以及八万士兵前来投降，同时率领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也以所部军队前来投降。十二月乙丑日，窦子昂到达京师长安。肃宗大喜，任命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他的七个儿子都被授予显要官职。派遣内侍李思敬与乌承恩前往宣慰，让他们率领所部军队讨伐安庆绪。

在此之前，安庆绪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张忠志返回范阳，任命他的将领薛萼代理恒州刺史，打通井陉路，招降赵郡太守陆济，陆济投降；命令他的儿子史朝义率领五千士兵代理冀州刺史，任命他的将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所到之处，宣布朝廷的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都投降了朝廷，虽然相州没有攻克，但河北地区大致上已经为唐朝所有。

上皇为肃宗加上尊号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郭子仪返回东都洛阳，筹划治理河北地区。

崔器、吕諲上奏说：“所有沦陷于叛军手中的官员，背叛国家，随从伪政权，按照法律都应该处死。”肃宗想要听从他们的建议。李岘认为：“叛军攻陷两京，天子南巡，人们各自逃生。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亲戚或者勋旧大臣的子孙，如今一概按照反叛的法律处死，恐怕违背仁恕之道。而且河北地区还没有平定，群臣中沦陷于叛军手中的人还有很多，如果宽恕他们，足以开辟自新之路；如果将他们全部诛杀，会坚定他们依附叛军的决心。《尚书》说：‘歼灭那些罪魁祸，胁从者不予治罪。’吕諲、崔器拘泥于法律条文，不懂得大体。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双方争论了好几天，肃宗听从了李岘的建议，将沦陷于叛军手中的官员分为六等定罪，罪重的在闹市斩，次一等的赐自尽，再次一等的重杖一百，最后三等的分别流放、贬官。十二月壬申日，在长安城西南的独柳树下斩达奚珣等十八人，在大理寺赐陈希烈等七人自尽；应该受杖刑的在京兆府门前执行。

肃宗想要赦免张均、张垍的死罪，上皇说：“张均、张垍侍奉叛军，都担任权要官职。张均还为叛军诋毁我们家事，罪行不可赦免！”肃宗叩头再拜说：“臣如果没有张说父子的辅佐，就没有今天的地位。臣不能救活张均、张垍，倘若死者有知，臣有何面目在九泉之下见张说！”于是俯伏在地，流泪不止。上皇命令身边的人扶起肃宗，说：“张垍可以流放岭南，张均必须处死，你不要再求情了！”肃宗哭泣着听从了命令。

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唯独因为在叛军统治期间能够保护百姓，没有被治罪。不久后，有从叛军中来投降的人说：“跟随安庆绪在邺郡的唐朝群臣，听说广平王赦免了陈希烈等人，都自我悔恨，遗憾自己失身于叛军；等到听说陈希烈等人被诛杀，才停止了悔恨。”肃宗对此非常后悔。

臣司马光说：作为臣子，一旦接受君主的任命，委身事君，就应当以死相报，没有二心。陈希烈等人有的贵为卿相，有的是皇室至亲，在天下太平之时，没有一句劝谏君主过失、挽救社稷危难的话，反而迎合君主的心意，谋取富贵；等到天下大乱，天子流亡，他们却苟且偷生，顾恋妻子儿女，谄媚叛军，称臣效力，这是连屠夫酒贩都感到羞耻的行为，连犬马都不如。如果再保全他们的性命，恢复他们的官爵，那么谄媚之臣就会无所不为，总能得逞。而颜杲卿、张巡等人，在天下安定之时，被排斥在外地，沉沦于下级官职；在天下大乱之时，被抛弃在孤城之中，死于叛军之手，粉身碎骨。为什么善良的人如此不幸，而邪恶的人如此幸运？朝廷对待忠义之士如此刻薄，而对待奸邪之人如此优厚呢！至于那些地位低微的臣子，巡逻的差役，没有参与谋划，没有接到号令，早上还听说天子亲征的诏书，晚上就失去了天子的行在，却还要责备他们不能随从天子，这不是太困难了吗！将沦陷叛军的官员分为六等定罪，已经很恰当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前妃韦氏被废为尼姑后，居住在宫中，这一年去世。

设置左、右神武军，选拔跟随肃宗起兵的子弟充当士兵，制度与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四军相同，统称为北牙六军。又挑选善于骑马射箭的一千人作为殿前射生手，分为左、右厢，号称英武军。

将河中防御使升为节度使，统领蒲、绛等七州；将剑南分为东、西川节度使，东川统领梓、遂等十二州；又设置荆澧节度使，统领荆、澧等五州；夔峡节度使，统领夔、峡等五州；将安西节度使改为镇西节度使。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乾元元年（戊戌，公元七五八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上皇登上宣政殿，接受册命，加上尊号。肃宗坚决推辞“大圣”的称号，上皇不允许。肃宗尊上皇为太上至道圣皇天帝。

在此之前，官军攻克京城后，宗庙的礼器以及府库的财物大多散落在民间，朝廷派遣使者搜括，造成了很多烦扰；正月乙酉日，肃宗敕令停止所有搜括行为，命令京兆尹李岘安抚坊市百姓。

二月癸卯日初一，任命殿中监李辅国兼任太仆卿。李辅国依附张淑妃，兼任元帅府行军司马，权势倾动朝野。

安庆绪所任命的北海节度使能元皓率领所部前来投降，肃宗任命他为鸿胪卿，兼任河北招讨使。

二月丁未日，肃宗登上明凤门，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乾元。完全免除百姓今年的租庸赋税。恢复以“年”代替“载”作为纪年单位。

二月庚午日，任命安东副大都护王玄志为营州刺史，兼任平卢节度使。三月甲戌日，改封楚王李亻叔为成王。

三月戊寅日，册立张淑妃为皇后。

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驻扎在河内。三月癸巳日，北庭兵马使王惟良图谋作乱，李嗣业与裨将荔非元礼讨伐并诛杀了他。

安庆绪向北逃走时，他所任命的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宽都杀死叛军的使者，前来投降；安庆绪派遣他的将领蔡希德、安太清攻克了这两座城池，生擒王暕、宇文宽返回，在邺市将他们车裂处死。凡是有图谋归顺朝廷的人，都被诛灭种族，甚至连他们的部曲、州县官吏，被连坐处死的人非常多。安庆绪又与他的群臣在邺城南歃血盟誓，但人心更加离散。安庆绪听说李嗣业在河内，夏季四月，与蔡希德、崔乾佑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沁水攻打河内，没有取胜，返回邺郡。

四月癸卯日，任命太子少师虢王李巨为河南尹，兼任东京留守。

四月辛卯日，新的宗庙神主送入太庙。甲寅日，肃宗祭祀太庙，接着祭祀昊天上帝；乙卯日，登上明凤门，大赦天下。

五月壬午日，肃宗下制停止采访使的设置，将黜陟使改为观察使。

张镐性情简淡，不迎合权贵近臣，听说史思明请求投降，上奏说：“史思明凶险狡诈，趁着叛乱窃取高位，势力强盛时众人归附，权势被剥夺时众人离散，他虽然长着人的面孔，内心却像野兽一样，难以用恩德感化，希望不要授予他威权。”又说：“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遇到危难必定会叛变，请征召他入朝担任宿卫。”当时肃宗正宠爱接纳史思明，恰逢中使从范阳和白马返回，都说史思明、许叔冀忠诚恳切，可以信任，肃宗认为张镐不切实际，五月戊子日，罢免张镐为荆州防御使；任命礼部尚书崔光远为河南节度使。

张皇后生下兴王李佋，年仅几岁，想要立他为太子。肃宗犹豫不决，从容地对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说：“成王年长，而且立下功劳，朕想要立他为太子，你认为怎么样？”李揆再拜祝贺说：“这是社稷的福气，臣非常庆幸！”肃宗高兴地说：“朕的心意决定了。”五月庚寅日，立成王李亻叔为皇太子。李揆是李玄道的玄孙。

五月乙未日，任命崔圆为太子少师，李麟为太子少傅，都被罢免宰相职务。肃宗很迷信鬼神，太常少卿王玙专门依靠鬼神来讨好肃宗，每次商议礼仪，都夹杂着巫祝的俚俗仪式。肃宗很喜欢他，任命王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追赠已故常山太守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为忠节，任命他的儿子颜威明为太仆丞。颜杲卿死的时候，杨国忠听信张通幽的谗言，最终没有对他进行褒赠。肃宗在凤翔时，颜真卿担任御史大夫，向肃宗哭诉颜杲卿的冤屈。肃宗于是将张通幽贬为普安太守，把他的罪状详细上奏给上皇，上皇下令用杖将张通幽打死。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被王承业扣留，于是寓居在寿阳，被史思明俘虏，用牛皮包裹起来，送往范阳。恰逢安庆绪刚即位，布大赦令，颜泉明得以幸免。史思明投降后，颜泉明才得以返回，在东京寻找父亲的尸体，找到了，于是将父亲和袁履谦的尸体一同装棺收敛，返回故乡。颜杲卿的姊妹、女儿以及颜泉明的儿子都流落在河北；颜真卿当时担任蒲州刺史，派遣颜泉明前去寻找，颜泉明号啕大哭，四处寻访，他的孝心感动了路人，过了很久才找到他们。颜泉明前往亲戚故友家乞讨钱财，根据所得到的多少来赎回亲人，先赎回姑姑、姊妹，然后才赎回自己的儿子。姑姑的女儿被叛军掳走，颜泉明得到二百缗钱，想要赎回自己的女儿，怜悯姑姑忧愁憔悴，先赎回了姑姑的女儿；等到再得到钱时，寻找自己的女儿，已经不知去向。遇到堂姊妹以及父亲当年的将领官吏袁履谦等人的妻子儿女流落各地的，都将他们带回，共计五十多家，三百多人，颜泉明公平地分配资粮，对待他们就像亲戚一样。到达蒲州后，颜真卿都给予他们赡养和供给，过了很久，再根据他们的意愿，资助他们前往各自的目的地。袁履谦的妻子怀疑袁履谦的衣衾过于简陋，打开棺材查看，现与颜杲卿的衣衾没有区别，才开始惭愧信服。

六月己酉日，按照王玙的请求，在南郊的东面建立太一坛。肃宗曾经生病，占卜说山川之神作祟，王玙请求派遣中使与女巫乘坐驿车，分别前往天下名山大川祈祷。女巫依仗权势，所经过的州县都受到烦扰，索要财物，收受贿赂。黄州有一位女巫，年轻貌美，跟随她的无赖少年有几十人，危害尤其严重，到达黄州后，住在驿舍中。刺史左震清晨到达驿舍，驿门紧闭，无法打开，左震大怒，砸破门锁进入，将女巫拖到台阶下斩，跟随她的少年也全部被处死，没收她的赃款几十万缗，将情况详细上奏给朝廷，并且请求用这些赃款代替贫民的租税，派遣中使返回京师，肃宗无法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