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找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一个……”乌妹顿了顿,“一个救过我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能完全化成人形,还是一株普通的乌梅树苗,本应该被砍伐掉或者被人搬回了家,是一个孩子保护了她。
她记得他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亮,像是山间的泉水。
后来她修炼成了人形,便下山来找他。可人世间的变化太快了,一年就是一年,不像山里的日子,一年和一百年也没有什么分别。她找了许多年,找到那个村庄都变了模样,找到当初的年轻人都成了黄土一堆。
“他……不在了?”胭脂轻声问。
乌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找遍了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山,每一道水。后来我听说,他出家做了和尚。”
道济的呼噜声忽然停了。他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
“这个,你确定吗?”他说。
乌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能认出来。他的眼睛,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道济挠挠头,站起身来,走到潭边,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脸。那水里的倒影,显得格外心虚。
“你看我这眼睛,像不像那个砍柴的?”
乌妹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不像。你的眼睛比他亮。”
道济呵呵笑了几下。胭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乌妹也一脸不解。
道济直起腰来,蒲扇拍得啪啪响,“乌姑娘,你要找的人,他眼睛亮不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找的人,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找下去。”
乌妹垂下眼帘:“可我欠他的,要还。”
“还?”道济歪着头,蒲扇指着天边的晚霞,“你看那云,它欠风的,还了吗?你看那水,它欠山的,还了吗?”
乌妹顺着他的蒲扇看去,晚霞把天空染得一片绚烂,云彩被风吹着,不断地变幻着形状。瀑布的水流进潭里,又从潭里溢出,顺着山势流下去,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有些东西,还不清的。”道济说,“还不清,就不必还。你记着,就行了。”
三
夜里,他们在潭边宿下。胭脂靠着火堆,盖着道济的破僧袍睡着了。道济坐在一旁,用手轻轻拍着胭脂的背,怕惊了她的睡梦,自己也望着月亮出神。
“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是谁?”乌妹忽然说。
道济笑了笑:“你是谁,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问我?”
乌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是这里的山精。”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道济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看我这样子,像是个怕事的人吗?”
乌妹看着他那身破烂的僧衣,那张脸却是干净无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笑的冲动了。
“你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乌妹想了想,“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道济摇摇蒲扇:“那是他们眼花了。我看你,和看这山,这水,这月亮,没什么两样。”
乌妹怔住了。
她想起那些人看见她的眼神——有的惊艳,有的贪婪,有的恐惧,有的厌恶。她是妖,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捧泉水。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究竟是谁?”
道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我以前是个疯和尚,是个酒肉和尚,是个不管事的和尚。在灵隐寺出家师父给我取了名号叫道济,也有人叫我济颠。现在,我是胭脂的——人。”
乌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灵隐寺?”
“怎么?”
“我听说……”她深吸一口气,“我听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在灵隐寺出家。”
道济挠挠头,又挠挠腮,忽然一拍大腿:“巧了!我正是从灵隐寺来的!寺里的和尚我个个都认得,你告诉我他叫什么法号,我回去替你问问。”
乌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认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