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依然散乱,几缕青丝粘在汗湿的颈侧,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知道。”他哑声说,“张家的公子,青年才俊,家世清白。”
“父母之命。”胭脂补充道,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门当户对。”
“你应该嫁给他。”道济说,每个字都像从喉间撕扯出来,“他会对你好。”
胭脂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那你呢?你会继续你的修行,忘了我,忘了今天?”
道济无法回答。他伸手,指尖描摹着她的眉骨,沿着鼻梁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胭脂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被他用拇指轻轻拭去。
“我做不到。”他终于承认,声音破碎,“胭脂,我做不到。”
这句话像打开了一道闸门。胭脂扑进他怀里,肩膀颤抖,无声地哭泣。
道济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皮肤,灼热得烫人。
窗外的雪更大了,风呼啸着穿过梅林,卷起千堆雪,仿佛要将这小屋彻底掩埋。
“我们还有时间。”胭脂抬起泪眼,“至少今天,雪封山了,我们还有时间。”
道济吻去她脸上的泪,咸涩的味道在唇间蔓延。这个吻开始时轻柔如雪,渐渐变得炽热如火。
他抱起她,走回毛毯边,这次动作缓慢了许多,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胭脂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
衣衫再次滑落,这次是两人共同的意愿。
没有最初的慌乱和笨拙,他们的动作变得从容而珍惜。
道济的指尖划过胭脂的锁骨,感受着她肌肤下血脉的搏动;胭脂的手掌贴在他的心口,数着每一次心跳。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缠绵如一株双生梅。
这一次,他们做得很慢,慢得像要将瞬间拉长成永恒。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告别的意味,每一次亲吻都像最后的印记。
当最后的高潮来临时,胭脂咬住了道济的肩膀,不让自己哭出声;道济则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梅花香气。
结束后,他们没有立即分开。
道济侧躺着,将胭脂拥在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她的长。
胭脂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渐渐平缓的心跳。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正在画梅。”胭脂轻声说,“就在寺后的梅林。你不知道我在看你,你画得那么专注,连雪落在肩头都没有察觉。”
道济记得那天。他受师父之命为寺院绘制一幅梅花图,在林中写生。他不知道有双眼睛在注视自己,更不知道那目光会改变他的一生。
“你画的梅有一种孤傲,不肯低头,即使风雪压枝。”胭脂继续说,“那时我想,能画出这样梅花的人,心里该有多骄傲又有多寂寞。”
道济收紧手臂:“你走过来,指着画说,‘这枝梅花向阳的姿态画错了,雪后初晴时,梅花不是这样舒展的。’”
胭脂轻笑:“你当时很惊讶,一个女子竟敢指正你的画。”
“不只是惊讶。”道济承认,“是震撼。你说得对,我从未真正观察过雪后初晴时的梅花。我总是按照心中所想去画,而不是按照它们本来的样子。”
“后来你邀请我去看真正的雪后梅。”胭脂的声音变得飘忽,“我们在这间小屋前相遇,你说要带我看最美的梅花。其实那天,最美的不是梅花。”
道济知道她未说完的话。那天最美的,是他们之间初生的、不敢言说的情愫。他们在这梅林中漫步,谈论诗画,谈论人生,唯独不谈彼此心中暗涌的情感。
直到今天,直到这场大雪封山,直到理智的堤坝终于溃决。
“我给你看样东西。”道济突然起身,从散落的衣物中翻找,最后找到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卷画纸。
胭脂坐起身,用毛毯裹住自己,好奇地凑过来。道济展开画纸,烛光下,一幅梅花图徐徐展现。不是寺院要他画的那种工整严谨的梅花,而是恣意奔放的、生机勃勃的梅。
梅枝舒展如舞蹈,花瓣娇艳欲滴,最特别的是,梅树下有一个淡淡的身影,穿着青衫,仰头望花,只一个背影,却神韵俱足。
“这是我?”胭脂轻声问,手指悬在画纸上方,不敢触碰。
“每次想你的时候画的。”道济的声音很低,“一共十三幅,这是最后一幅,还没完成。”
胭脂仔细看,才现画中人的手中拿着一枝梅花,而那只手只勾勒了轮廓,尚未着色。她抬头看道济,眼中满是询问。
“我不知道该画什么颜色。”道济坦白,“我想画红梅,像你唇上的胭脂;又想画白梅,像你裙角的绣花;最后觉得绿梅最好,是你初见我时那身衣裳的颜色。犹豫不决,就一直搁置了。”
胭脂接过他手中的笔——他总是随身带着画笔和颜料,这是他的习惯。她蘸了一点朱砂,又混合了些许胭脂红,在调色盘中轻轻搅拌。然后,她握住道济的手,引导着他的手,为画中人手中的梅花上色。
不是纯粹的红,也不是粉或白,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色泽,像是雪地里的梅,像是夕阳下的雪,像是她脸上此刻的红晕。
他们的手一起移动,笔尖在纸上流淌,那枝梅花渐渐生动起来,仿佛能闻到香气,感受到花瓣的柔嫩。
最后一笔落下时,胭脂没有松开手。她转过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现在它完成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