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回答。
只有风吹桃林,铃声清脆;只有酒香袅袅,萦绕不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道济的鼾声,一起一伏,如潮如汐。
白真再次吹起笛子,这次的曲子温柔至极,似晚风拂过花瓣,似月光洒落林间,似故人久别重逢时的那一眼。
在这笛声中,胭脂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真的有一片桃林,不大,正好一里。林中有屋,屋中有酒,酒香弥漫时,有道济摇着破扇替他解暑,有折颜与白真飘然而至。
他们坐在树下,不谈前世今生,不论道法佛法,只说今日桃花开得如何,新酿的酒味道怎样。
简单至极,却美好得让人不想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胭脂睁开眼,现自己还在桃林中。
远处的荷塘边折颜穿着一件粉白外袍正在给白真倒茶。
天已将亮,晨光给桃花镀上金边。道济还在睡,抱着酒葫芦,嘴边带着笑。
白真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笛子横放膝头,望着天边出神,折颜站在一株离白真最近也最古老的桃树下,伸手轻抚树干,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不真实。
胭脂起身。
“要走了?”折颜转身问道。
胭脂点头:“还要继续云游。”
道济此时醒来,伸个懒腰:“走了走了,和尚我又饿了,去找点吃的。”
折颜也不挽留,只从袖中取出两个小玉瓶:“一瓶是‘醒酒’,喝多了可解。另一瓶。。。”他顿了顿,“是‘醉乡’,想做梦时喝。”
胭脂郑重接过:“多谢上神。”
白真走来,递上一支桃花枝,上面有三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此花离枝不谢,需时自开。”
胭脂接过,心中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道济摇着扇子:“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要把这桃林里的酒都喝光了!”
折颜笑骂:“你敢!我这要是没了酒的话真真可坐不住。”
临别时,胭脂回头望去,见折颜与白真并肩立于桃林入口处,一个粉白衣衫,一个青衣如竹,身后是漫天桃花。这一幕深深印在她心中。
走出十里,再回头,桃林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
道济哼着小调,忽然道:“胭脂,觉得这一趟值得吗?”
胭脂摸着怀中的玉瓶和桃花枝,重重点头。
“那就好。”道济晃着酒葫芦,“世间美景无数,但有些地方,有些人,遇见了,便是缘分。缘分尽了,便该走了。强留不得,也不必强留。”
“那还会再见吗?”
道济哈哈大笑:“有缘自会再见!不过我和你会一直见面。”
胭脂也笑了。她看向手中桃花枝,忽然现其中一朵花苞,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
花瓣粉白,金红光晕,与桃林中一模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收好,加快脚步跟上道济。
前方路还长,但有这一枝桃花,有这一瓶“醉乡”,有这一夜记忆,便足够了。
晨光渐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道济的破蒲扇摇啊摇,哼唱的调子飘得很远: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而在那看不见的十里桃林中,折颜轻抚琴弦,白真轻声问:“在想什么?”
折颜停手,微微一笑:“在想,该酿什么新酒给你。”
“还是‘醉乡’不好吗?”
“好,但总该有些新意。”折颜望向桃林深处,“就像这桃花,年年相似,却又年年不同。”
白真点头,不再言语。
桃花瓣静静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了昨日的石桌,昨日的酒杯,昨夜的笛声与舞影。
但有些东西,不会被覆盖。
比如酒香,比如笛韵,比如那一声“痛快”,比如共饮时,眼中映出的彼此。
这些都会留下来,在桃林的记忆里,在“醉乡”的酒液中,在每一个有缘人的梦中。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花开花落,酒醒酒醉。
而缘,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让该重逢的人重逢。
在下一处桃林,下一壶酒,下一个醉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