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长。
地。
久。
四个字悬在半空,每一个字都是一片片粉白的花瓣拼成的,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风吹就会散,却偏偏稳稳地立着。
火把落了一地。
“荷……荷花仙子!”有人喊起来。
“显灵了!荷花仙子显灵了!”
“老天爷,这是天定的姻缘啊!”
那中年男子的手垂下来,鞭子落进水里。他望着半空中那四个字,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敬畏,又渐渐变成了茫然。他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跪下去,朝着荷塘磕头。
那对男女站在疯长的荷叶后面,互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那四个字,不知是谁先笑了,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胭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来。她转过头,正要说什么,却被道济一把揽住了腰。
他的唇又压了下来。
这回吻得急,像是要把方才被打断的补回来。胭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回应他。两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混进湖水声里,混进岸边的喧哗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道济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我的胭脂,还满意吗?”
胭脂望着他,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点点银光。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没说话。
岸上的喧哗渐渐远了。那对男女趁着众人磕头的工夫,不知跑去了哪里。火把灭了,追来的人抬着那中年男子,一路念叨着“荷花仙子显灵”,慢慢走远了。
西湖又静下来。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比方才更亮了些。荷塘里的荷叶慢慢缩回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花瓣少了许多,光秃秃的,像是被谁薅过。那四个字早已散了,花瓣落在水面上,漂漂荡荡的,往湖心去了。
道济捡起一颗莲子,剥了,送到胭脂嘴边。
胭脂张嘴接了,忽然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道济笑了笑:“在你面前,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所以有私心。”
“道济师父说的私心是什么?”
“完完整整的爱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胭脂觉得我刚刚做的好吗。”
胭脂有些羞涩的笑起来,靠回他怀里。小船悠悠地晃着,莲蓬的清香萦绕在四周。
“天快亮了。”胭脂说。
“嗯。”
“回去吗?”
“再待一会儿。”
胭脂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两人的手交叠着,搁在她膝上。月光照在上面,分不清是谁的手更白些。
三
第二天,整个杭州城都在传一件事。
“听说了吗?荷花仙子显灵了!”
“怎么没听说!昨夜西湖边上,多少人亲眼看见的!”
“那荷叶,疯长起来,把两个人遮住了!那荷花,花瓣飘起来,排成字!”
“排的什么字?”
“天长地久!”
“啧啧,那是说那对私奔的是天定的姻缘啊!”
茶馆里、酒肆里、街边的小摊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说得绘声绘色的,有说自己亲眼看见的,有说那荷花仙子生得如何如何美貌的——传着传着,就有人说是亲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荷花上,长袖飘飘,美若天仙。
“胡说,”有人反驳,“我二舅昨夜就在湖边,他说根本没看见什么白衣女子,只看见荷花自己动的!”
“你二舅懂什么!荷花仙子能让你随便看见?”
灵隐寺里,也在议论这件事。
赵斌一早起来,就听香客们议论纷纷。他听了一早晨的故事,他忍不住跑去找师父。
赵斌推门进去,见道济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个酒葫芦,眼睛半睁半闭的,也不知睡着没有。
“师父!”
道济动了动,没睁眼。
赵斌凑过去,蹲在榻前,兴奋道:“师父,您听说没有?昨夜西湖荷花仙子显灵了!”
道济的眼皮跳了跳,还是没睁。
“荷叶疯长起来,荷花花瓣飘到天上,排成‘天长地久’四个字!”赵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好多人都看见了!都说是荷花仙子显灵,成全了一对私奔的有情人!”
道济终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