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试试。”
道济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脱了那双破鞋,把脚伸进新鞋里。
大小正好。
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胭脂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来。
他只是说:“暖和。”
胭脂把针线收进笸箩。
“暖和就好。”
六
第二年春天,石榴开花了。
不是篱笆边那些移栽的小苗,是院角那棵老树。村人说这树种下三十多年,从没开过花,有人说是公的,有人说是风水不好。
道济也不争,只是隔几日浇一回水,偶尔蹲在树下对着光秃秃的枝桠呆。
胭脂笑他:“你跟棵树说什么。”
道济很认真:“我告诉它,不开花也没事。”
胭脂看着那棵树,又看看他。
“它听得懂?”
“听不懂也要说。”
四月里某个清晨,胭脂推开窗,看见满树红。
不是零零星星几朵,是铺天盖地的红,从树冠倾泻而下,像谁打翻了胭脂盒。花瓣肥厚,层层叠叠,晨露还挂在边缘,晶莹莹地颤。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道济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
“开了?”
“开了。”
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晨光从石榴花隙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名字里也有胭脂。”他说。
“嗯。”
“这花也叫胭脂。”
“嗯。”
他侧过头看她,她没回头,只是看着那树花。
“你的名字是谁起的?”他问。
“我娘。”她说,“生我那日,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好。她说,就叫胭脂吧。”
道济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胭脂开口。
“我娘去世那年,院子里的石榴树也枯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石榴花开。”
风从院外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肩。
道济伸手,把她肩头的花瓣一片片拈去。他的手指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以后每年都会开。”他说。
胭脂垂下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它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石榴花影里,周身都是细碎的光。衣衫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头还是随便挽个髻,脸上还是那副没正形的笑。
可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没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