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他,自在洒脱,然后活着。”
东海之滨,潮生潮落,涛声如亘古不变的叹息。
胭脂与道济沿着海岸行走,细沙在他们脚下留下蜿蜒的足迹。时值深秋,海风已带寒意,道济却仍摇着他那把破蒲扇,只是偶尔将僧袍裹紧些。
“你说这大海的尽头是什么?”胭脂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问道。
道济捡起一枚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贝壳:“尽头?大海哪有尽头。就像人心中的执念,看似有边,实则无涯。”
正说着,远方海面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道银白身影缓缓升起。那人银如瀑,随风飞扬,面容俊美却苍白如月,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海,盛满了千年的孤寂与隐痛。
他身着白衣,立于浪尖之上,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
“好强的妖气。。。不,是神气。”道济眯起眼睛,“却又带着血气。”
胭脂问道:“是敌是友?”
未及回答,那银男子已踏浪而来,落在他们面前数丈处的礁石上。他的动作轻盈如羽,落地时竟连水花都未溅起。
“二位非寻常旅人。”男子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来此何事?”
道济合掌行礼:“和尚道济,携友胭脂云游至此。不知尊驾是。。。”
“相柳。”男子淡淡道,“东海一散人。”
胭脂心中一动。她曾听江湖说书人讲过上古传说,九头妖相柳,凶神恶煞,后被大禹所诛。可眼前这人,虽气势逼人,却无半分凶戾,只有化不开的忧伤。
道济显然也想到了传说,却不动声色:“原来是相柳。久仰。”
相柳嘴角微扬,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久仰?是久仰我食人无数,还是久仰我被斩九头?”
这话说得尖锐,道济却不恼,反而在沙滩上盘腿坐下:“传说真假,和尚我不妄断。我只知眼见为实——你此刻站在这里,眼中无杀意,只有。。。”
“只有什么?”相柳追问。
“只有求不得,放不下。”道济直视他的眼睛。
相柳身躯一震,银无风自动。良久,他轻叹一声:“好个疯和尚,眼力倒毒。”
他也在礁石上坐下,面对大海,背影孤直如剑:“既然看破,不妨说说,如何放下?”
胭脂见气氛缓和,也在道济身旁坐下。海风拂过,带来咸湿气息和相柳身上淡淡的寒香——像是深海冰雪与月光的味道。
道济从怀中掏出酒葫芦,饮了一口:“放下之前,总得先拿起过。尊者不妨说说,手中执着何物?”
潮声阵阵,如时光流逝。相柳沉默许久,久到胭脂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如海雾:
“我执着于一段情,一个承诺,一场无缘的守护。”
他讲得很简略,但字字沉重。讲他为报恩情,甘心为奴;讲他默默守护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讲他以命换命,承受本不该承受的痛苦;讲他最终选择让所有人忘记自己,孤独赴死。
“可我没想到,死也不是终点。”相柳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副身躯早已在战场上消散,如今存在的,不过是一缕执念所化的灵体。因血咒未解,因情债未偿,困于这东海之滨,不得生,不得消散。”
胭脂听得心中紧。她虽不知具体细节,却能感受到那深沉如海的情感——爱而不得,舍而不能,忘而不甘。
道济静静听完,问道:“所以尊者求的,是一个解脱?”
“解脱?”相柳摇头,“我不知道。有时想彻底消散,有时又贪恋这点存在——因为存在,就还能记得她。哪怕她早已忘记世间曾有相柳此人。”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胭脂鼻尖一酸。她看向道济,现和尚素来嬉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悲悯。
“记得,真的那么重要吗?”道济轻声问。
“于我,是全部。”相柳说,“若连我都忘了,这世上就再无人知道,曾有个人那样爱过她。她的喜乐有人分享,她的苦难有人承担,她的生命有人用命去守护——哪怕她永远不知。”
海鸥掠过,出清厉鸣叫。夕阳开始西沉,将海水染成血色,一如相柳眉间那点朱砂。
道济忽然站起,拍了拍僧袍上的沙:“尊者可愿随我们去个地方?”
“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