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弥远虚抬一下手,声音温和:“陈郎中不必多礼。你能来,老夫很是高兴。坐吧,今日只是私宴,不必拘束。”
立刻有侍女为陈序在末座设了席位。
酒菜陆续上来,皆是精致罕有的佳肴。丝竹之声隐隐从水榭传来,气氛似乎很是融洽。
但陈序心知,宴无好宴。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史弥远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开口道:“陈郎中,你近来接连破获大案,名声鹊起,民间甚至誉你为‘大渊刑官’,可见才干卓着,深得民心啊。”
刑部尚书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陈郎中年少有为,是我刑部之福。”
陈序谦逊道:“史相、尚书大人过誉。下官只是尽忠职守,赖陛下天威,同僚协力,方有寸功。”
史弥远微微颔,话锋却是一转:“尽忠职守,固然是好。但为官之道,除了忠勤,还需懂得审时度势,明辨利害。有些事,牵扯过深,未必是福。譬如……‘清风’之案,水太深,浪太急,一不小心,便有覆舟之危啊。”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序:“老夫听闻,你与皇城司有些合作?皇城司职权特殊,行事难免酷烈偏激,与之过从甚密,恐非良策。不若回归正途,与我等共商肃清之法,徐徐图之,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图穷匕见!
史弥远果然是为了“清风会”一案而来!他在暗示自己远离皇城司,接受他们的“招安”和“指导”?
陈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度的疑惑和恭敬:“史相教诲,下官谨记。只是,‘清风会’涉及军器盗卖、渗透朝堂,危害甚巨,陛下亦十分关注。下官奉旨协查,自当竭尽全力,与各衙门通力合作,以求早日廓清妖氛。至于行事分寸,下官定当谨守律法纲常。”
他搬出了“陛下关注”和“奉旨协查”,又将“各衙门合作”范围扩大,暗示并非只与皇城司一家,同时表态会守规矩,软中带硬,并未接史弥远“回归正途”的话头。
史弥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随即笑道:“陈郎中忠心可嘉。也罢,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公事。来,尝尝这尾鲈鱼,乃是今晨刚从江南快马运抵,甚是新鲜。”
话题似乎被岔开,宴席又恢复了表面的觥筹交错。
但陈序能感觉到,那几位高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序心中挂念着城外的押运行动,但面上丝毫不显,从容应对着席间的谈话。
忽然,史弥远像是想起什么,对身边侍立的管事道:“对了,前几日下面的人送来几幅古画,说是唐时珍品,老夫眼拙,难以辨其真伪。听闻陈郎中于查案时,亦精于物证鉴别?不知可否移步书房,帮老夫掌掌眼?”
来了!
单独相邀,书房密谈!
陈序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起身拱手:“下官才疏学浅,不敢言精。但相爷有命,敢不从之。”
“好,随我来。”史弥远起身,对席间众人道,“诸位且慢用,老夫与陈郎中稍去便回。”
陈序跟在史弥远身后,离开敞轩,穿过几道回廊,走向园林深处一座更为幽静的书房。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书房月洞门时,一个相府护卫匆匆赶来,在史弥远耳边低声急语了几句。
史弥远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转过头,对陈序道:“陈郎中,老夫忽然有些急务需处理。鉴别古画之事,稍后再议。你可先至书房稍坐,品一杯茶,老夫去去便回。”
说完,不等陈序回应,他便带着那名护卫,快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只留下陈序一人,站在那间静谧得有些过分的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似乎有人?
陈序的手,缓缓按上了袖中的短刃。
史弥远突然离去,是真的有急事,还是……这书房里,有别的“客人”在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