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片混乱厮杀的战阵约两百步外,肆虐的风雪同样模糊了另一支队伍的视线。
哈拉尔德在一队精锐王庭卫士的紧密簇拥下,正纵马向北跋涉。
他脸色铁青,胡须和眉毛上都结满了冰霜,眼神中充满了疲惫。
他并非盲目溃逃,沿途还在下令点燃一些无法带走、或故意留下的营帐和杂物,试图用火焰和浓烟在暴风雪中制造障碍,迟滞可能出现的追兵。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原定计划是在凌晨开始有序撤离,点燃部分营寨阻断主要通道,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常猛烈的暴风雪,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利用天时,反咬一口。
他临时改变了部署,计划以主力佯装撤退离营,吸引求胜心切的卡尔派出部队追击,然后利用暴风雪对视线和阵型的破坏,埋伏下从各兵团抽调的真正精锐,给贸然追出的卡恩福德军以迎头痛击。
在那种混乱的白刃混战中,卡恩福德人依赖的火器阵列和严密阵型优势将大打折扣,而他索伦勇士的悍勇则能最大程度挥。若能成功,不仅能重创追兵,挽回颜面,更能从容组织真正的撤退。
然而,伏击的部队尚未完全就位,约定的信号也未来得及出,右翼前方就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震天的喊杀!
在暴风雪的扭曲和放大下,那声音听起来规模惊人,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交战。
紧接着,就有失魂落魄的溃兵连滚爬爬地逃过来,语无伦次地哭喊:“卡恩福德人!好多!杀过来了!”“我们被埋伏了!是卡尔的主力!”
哈拉尔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卡尔识破了我的计划?还是他也想借此风雪天动总攻?
他无暇细究,更无法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核实敌情,溃兵的惊恐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这种极端天气和本就低落的士气下。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原定的伏击反杀计划——万一真是卡尔的主力趁势掩杀,自己这点伏兵很可能被反包围。
卡恩福德土墙上,卡尔和将领们同样被远方索伦大营骤然升腾的冲天火光所震动。火焰在暴风雪中顽强地跳跃、蔓延,显然是有组织的大规模纵火。
“大人!索伦人烧营了!他们在跑!”有军官激动地喊道。
布伦丹、罗兰等人也看向卡尔,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敌人放火烧营,是决意撤退、乃至溃逃的明确信号。按照常理,这正是全线出击、扩大战果的绝佳时机。
然而,卡尔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在火光照耀下依然朦胧混沌、喊杀声隐约传来的雪原,眉头紧锁,迟迟没有下令。
他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如果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渴望军功和胜利的将军,此刻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剑,命令所有骑兵、步兵,冲进那片火光与雪雾交织的战场,去收割溃敌,去博取一场辉煌的歼灭战胜利。战机似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但他不仅仅是将军,他是卡恩福德的领主,是这片土地和其上万千军民命运的主宰者,是施密特家族的继承人,是罗什福尔伯爵的女婿。
他肩上的责任,远比一场战役的胜负更为沉重。他已经赢了,赢得漂亮。
哈拉尔德倾国而来,损兵折将,寸土未得,仓皇败退。
经此一役,索伦人没有五年甚至十年的生聚教训,绝难再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南侵。卡恩福德的威名已经响彻北境,他的战略目标已然额完成。
冒险,在此刻显得性价比极低。
暴风雪未息,敌情不明,贸然将主力投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混沌,一旦中伏,那么之前防守战中积累的一切优势、士兵用生命换来的胜利,都可能付诸东流。他不能拿卡恩福德的根基去赌一个“可能”的更大战果。
“传令,”卡尔终于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各军严守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加派斥候,严密监视索伦人动向,尤其是其撤退路线和后卫情况。等这场雪小一些再说。”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领主身份的做法,巩固胜利,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追击,要追,但必须在可控的、优势绝对的情况下进行。
时间在暴风雪的呼啸和远处隐约的火光中流逝。
直到午后,肆虐的风雪终于显露出疲态,雪片变小,风势渐缓,能见度开始缓慢恢复。
从前方传回的消息也逐渐清晰:索伦人确实在大规模北撤,队形混乱,丢弃辎重无数,后卫部队正在拼命阻击卡恩福德的侦察部队,罗德里克等人的遭遇战原来只是先锋侦察部队与索伦后卫的意外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