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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第1页）

第35o章烟囱里的竹简，建坊的人

钟挂上屋檐之后的第五天，阿毛在灶房的烟囱里现了一个铁盒。不是普通的铁盒。它很小，只有他两个拳头大，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烟熏得漆黑，藏在烟囱最里面的拐角处，被一块松动的砖头挡住了。他每天在灶房里烧火、热饭、蒸馒头，从来没有注意过烟囱里有东西。那天他在掏灰——灶膛里的灰满了，要掏出来倒掉。阿毛拿着火钳，蹲在灶膛前，把灰一点一点往外扒。扒到最里面的时候，火钳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砖，是金属。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了盒子，冰凉冰凉的，沾满了灰。他把盒子掏出来，用湿布擦干净。铁盒，方方正正的，盖子盖得很紧，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不是灰，不是信，不是纸，是——竹简。很多片竹子，用麻绳串在一起，卷成卷。竹子黑了，被烟熏的，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刻的，一笔一画，很工整，比阿毛写的字好看多了。

阿毛把竹简拿到院子里，在阳光下展开。第一片竹子上刻着“我叫阿始。我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井，没有树，没有碑，没有门，没有墙。只有一片荒地，一片天空，一条路。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多久？不记得了。一个人，从年轻住到老。我盖了房子，挖了井，种了树，立了碑，砌了门，垒了墙。渡人坊是我建的。我给它起名叫渡人坊。渡人，渡人，渡人过河，渡人回家。”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始。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他一个人，从年轻住到老，盖了房子，挖了井，种了树，立了碑，砌了门，垒了墙。渡人坊是他建的。他给它起名叫渡人坊。

阿毛继续展开竹简。第二片“我盖房子的时候，没有人帮忙。我一个人搬石头，和泥，垒墙，上梁。盖了三年，盖好了。正堂，库房，灶房，厢房，柴房。都有了。我一个人住，空荡荡的。但我想，以后会有人来的。会有很多人来。他们来了，就有地方住了。”

第三片“我挖井的时候，挖了很久。挖了两年，才挖到水。井很深，水很凉，很甜。我在井边种了一棵树，槐树，等它长大。树长大了，夏天有荫凉，来打水的人不会晒着。”

第四片“我立碑的时候，不知道该刻什么。想了很久，刻了‘渡人坊’三个字。又刻了‘来者皆可留’。后来的人，看到碑，就知道这里可以住，可以留，可以当家。”

第五片“我砌门的时候，门框很高，比我还高。我想，以后会来很高的人，不能让他们低头进来。门槛很低，比我的膝盖还低。我想，以后会来很小的人，不能让他们爬进来。”

第六片“我垒墙的时候，特意留了缝。墙缝，门槛缝，门框缝，窗棂缝。我想，以后会有人想在缝里塞东西。塞信，塞名字，塞故事。他们塞了，以后的人会看到。”

第七片“我等了很久。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没有人来。我一个人，从年轻等到老。头白了，背驼了，牙掉了。我想，也许不会有人来了。也许渡人坊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阿毛的眼泪滴在竹简上，湿了一片。他赶紧用袖子擦，怕把字擦模糊了。继续展开。

第八片“第五十年，来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瘦瘦的，高高的，背着包袱。他走到门口，看着碑，看了很久。问我，这里能住吗？我说能。他住了三天，学会了磨刀，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框上刻了自己的身高。我看到了。我很高兴。有人来了。有人住过了。有人留了痕迹。渡人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第九片“后来，又来了人。一个接一个。有的住几天，有的住几个月，有的住几年。他们学会了东西，走了。有的留下信，有的留下名字，有的留下刻痕，有的留下脚印，有的留下手印。我都看到了。我都记住了。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离开渡人坊了。但我看到他们来，看到他们走，看到他们带着学会的东西去找家。我很高兴。”

第十片“我快要死了。我把这些竹简装在铁盒里，藏在烟囱中。等以后的人现。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后来的人，渡人坊是我建的。我叫阿始。开始的始。我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我不是最后一个。以后还会有很多人来。他们会住下，学会东西，然后走。他们会找到家。他们也会记得渡人坊。记得这里有人等过他们，有地方住过他们，有饭吃，有床睡，有灯照亮路，有钟叫他们起床。够了。”

阿毛把竹简一卷一卷地看完。一共十片，阿始写了一辈子。从他来这里，到他死，都在竹简上。他一个人盖了渡人坊，一个人等了五十年，等到第一个人来。后来很多人来了，他老了，死了，把竹简藏在烟囱里。等以后的人现。

阿毛抱着竹简，哭了很久。黑站在他左边，小怕站在他右边。大家都围过来，看着他哭。

“阿毛，你怎么了？”黑问。阿毛擦擦眼泪。“阿始。他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他盖了渡人坊，挖了井，种了树，立了碑，砌了门，垒了墙。他等了五十年，才等到第一个人来。后来很多人来了，他老了，死了。他把这些写在竹简上，藏在烟囱里。等我们看到。我们看到了。我们知道他了。他不是一个人了。”

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看着竹简。“阿始。他等了好久。比守井人还久，比记还久，比所有人都久。他一个人，从年轻等到老。等到第一个人来。等到后来的人来。等到我们来了。他等到了。”

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看着竹简。“阿始。我认识他。他挖的这口井。他挖了两年，挖到水。他打水的时候，我在井底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很慢，很重，像背了很多石头。他打了五十年的水，打到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知道他来了。后来他不来了。他的脚步声没了。我以为他走了。原来他死了。他把竹简藏在烟囱里。你找到了。我知道了。他没白挖。”

听从井底飘上来。“阿始。我听过他。他打水的时候，会唱歌。唱的是他自己编的歌。歌词我听不清，但调子我记得。起起伏伏的，像风吹过树，像水流过石头。他唱了五十年，唱到我记住了。后来他不唱了。我以为他不想唱了。原来他死了。他的歌还在。我记住了。我会唱给后来的人听。”

回从井壁里渗出来。“阿始。我重复过他的话。他说，‘来者皆可留’。我重复了无数遍。重复到他死了，还在重复。他说的这句话，会一直重复下去。来的人看到碑上的字，听到回声，就知道，这里可以留。”

摸从石板下面伸出手。“阿始。我摸过他。他打水的时候，手按在井沿上。他的手很大，很粗，有很多茧。他在井沿上留下了手印。我摸到了。很深，很暖。后来他不来了，手印还在。我摸着他的手印，就知道他来过。他挖过这口井，打过水，等过人。”

阿毛把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刻在碑上。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阿始。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他盖了渡人坊，挖了井，种了树，立了碑，砌了门，垒了墙。等了五十年，等到第一个人来。后来很多人来了，他老了，死了。他把这些写在竹简上，藏在烟囱里。我们找到了。我们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是第一个。他不是最后一个。他等到了。”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烟囱口的灰。灰飘起来，飘到碑上，飘到那些名字上。那些名字，好像亮了一点。阿始，好像回来了。一个老人，头白了，背驼了，牙掉了，站在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看着大丫、二狗、三妮、四蛋、五娃、六斤、七巧、八妹、九儿、十斤。看着阿石、阿木、阿水、阿火、阿土。看着阿婆、阿公、大叔、大婶、小哥、小妹、老伯、老姆、阿爷、阿奶。看着阿绣、阿缝、阿补、阿连、阿接、阿合、阿拼、阿凑。看着阿镰、阿菜、阿斧、阿剪、阿刻。看着阿麦、阿豆、阿米、阿谷、阿杂。看着阿量、阿遮、阿灯、阿钟。看着阿毛。他笑了。

“你们来了。你们都来了。我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你们所有人。你们来了，住下了，学会了，走了。你们找到家了。我也找到家了。渡人坊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阿始，你等到了。你等了我们。我们来了。我们住下了。我们学会了。我们走了。我们找到家了。你盖的房子，我们住了。你挖的井，我们喝了。你种的树，我们乘凉了。你立的碑，我们刻字了。你砌的门，我们进出了。你垒的墙，我们留信了。你没白盖，没白挖，没白种，没白立，没白砌，没白垒。你是第一个。你是开始。你等到了。”

那天晚上，阿毛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回铁盒里，盖好盖子。他搬来梯子，爬到烟囱上面，把铁盒放回原来的位置，用那块松动的砖头挡住。然后他下来，站在灶房里，看着烟囱。

“黑，你说，以后还会有人现它吗？”黑站在他旁边。“会。以后的人，掏灰的时候，火钳也会碰到它。会拿出来，打开，看到竹简，看到阿始写的字。会知道，渡人坊是阿始建的。他是第一个。他不是最后一个。他等到了。”

小怕飘过来。“阿毛，你也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把阿始的故事刻在碑上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们知道阿始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们知道，渡人坊等了那么久，不是白等的。”

阿毛点头。“嗯。我是第一个。但也不是最后一个。以后的人，也会把他们的故事刻在碑上。碑会越来越大，名字会越来越多。渡人坊会一直有人来，一直有人住，一直有人走。阿始没白等。我们没白来。”

那天晚上，阿毛在灶台上又蒸了一锅馒头。用阿麦的麦子，阿豆的豆子，阿米的米，阿谷的谷子，阿杂的杂粮，掺在一起，磨成粉，蒸成杂粮馒头。他端着馒头，走到碑前，放在碑下面。

“阿始，你尝尝。这是你盖的灶房，你垒的灶台。我在里面蒸的馒头。用的是你挖的井里的水，你种的树上的柴，你磨的石磨磨的面。你吃不到。但你闻到了。馒头的味道，飘在风里，飘到天上，飘到你那里。你闻到了，就知道，灶房还在用，灶台还在烧，井还有水，树还有柴，石磨还在转。你盖的渡人坊，还在。你没白盖。”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烟囱里的竹简，建坊的人。阿始一个人，从年轻到老，盖了渡人坊。等了五十年，等到第一个人来。后来很多人来了。他死了，把竹简藏在烟囱里。我们找到了。我们知道了。他是第一个。他不是最后一个。他等到了。他盖的房子，我们住了。他挖的井，我们喝了。他种的树，我们乘凉了。他立的碑，我们刻字了。他砌的门，我们进出了。他垒的墙，我们留信了。他没白盖。他没白等。他教我们的，我们学会了。我们会教给后来的人。”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烟囱。烟囱里，铁盒还在，竹简还在，阿始的字还在。它们等了那么久，等到了阿毛。阿毛看到了，知道了，刻在碑上了。它们不会白等了。

渡的珠子微微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会开始的。都会被记住的。都会传下去的。

第三百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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