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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第1页）

第332章渡人坊的遗忘

摸开始记住所有手之后的第五天，阿毛现了一件事。渡人坊有一个地方，他从来没有去过。不是后院，不是库房，不是正堂后面那间锁着的小屋——那间他去过，里面放着李老不用的旧工具。是另一个地方。在正堂和库房之间，有一条很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扇门。门很小，只有他肩膀宽，和墙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每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扇门。

那天下午，他追着小黑玩。小黑学会了跑步，跑得很快，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钻进了夹道。阿毛追过去，在夹道尽头看到了那扇门。门是关着的，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像是砌在墙里的一块砖。小黑站在门前，一伸一缩的。“阿毛，这门打不开。”阿毛推了推，推不动。拍了拍，很实，不像空的。但门就是门，它应该能打开。

那天晚上，阿毛问黑。“黑，你知道那扇门吗？”黑想了想。“不知道。没注意过。”问小怕，小怕摇头。“没去过。”问言，言摇头。“没去过。”问等，等也摇头。问归途，归途立在院子中央，符文一明一灭的。“那扇门，一直关着。从我来渡人坊的时候，就关着。没有人打开过。”

阿毛看着那扇门。“里面是什么？”归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有人进去过。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什么。但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阿毛去找陈默。先生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图纸，在画新的导灵纹。阿毛站在门口。“先生，你知道夹道尽头那扇门吗？”陈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阿毛，看了很久。“知道。”

阿毛走进去。“里面是什么？”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是渡人坊以前的东西。我来的时候，那扇门就关着。前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说，不要打开。里面装着忘了的东西。忘了就忘了，不要想起来。我听了他的话，一直没有打开。后来，那扇门就忘了。我也忘了。渡人坊也忘了。大家都忘了。你来了这么久，也没有人想起来。今天你想起来了。”

阿毛看着先生。“里面装着忘了的东西？”陈默点头。“嗯。忘了的事，忘了的人，忘了的名字，忘了的路。都装在门里面。关着，锁着，不要想起来。想起来，就会难过。想不起来，就不会难过。”

阿毛低着头。“那我要打开吗？”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扇门。“你想打开吗？”阿毛想了想。“想。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想知道渡人坊忘了什么。想知道大家忘了什么。想知道我有没有忘什么。”

陈默看着他。“打开吧。忘了的东西，也该有人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阿毛站在那扇门前。黑站在他左边，小怕站在他右边，言和等站在后面。大家都来了。阿毛伸出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他用力推，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自己开的。像是一直在等他来，等他推这一下。

门里面很黑。不是井底那种黑，是另一种黑。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但阿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等着他。他迈进去。脚踩在地上，不是石板，是软的，像是踩在很厚的灰上。

“阿毛，里面有什么？”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阿毛看着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唱歌，是——叹气。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阿毛顺着声音走。走啊走，走到一个东西前面。他伸手摸。是一张桌子。很矮，只到他膝盖。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他摸到了。是纸。很多纸，叠在一起，摞得高高的。他拿起一张，凑到眼前。看不清，太黑了。他退出来，把纸拿到门口。

纸上写着字。不是他的名字，不是黑的名字，不是渡人坊任何人的名字。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纸上写着——“阿福。死的时候十二岁。在渡人坊住了三年。学会了扎纸人。后来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家，不知道。”

阿毛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阿福。十二岁。在渡人坊住了三年。学会了扎纸人。后来走了。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留下的这张纸，在这扇门里面，在这张桌子上，在这堆纸的最上面。等了很久。等有人来看到它，等有人来知道，有一个叫阿福的，在这里住过。会扎纸人。后来走了。

阿毛把纸放回去，又拿了一张。“阿花。死的时候六岁。在渡人坊住了两个月。学会了扫地。后来走了。去找哥哥了。找到了没有，不知道。”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阿花。不是他妹妹阿花，是另一个阿花。也叫阿花。六岁。会扫地。住了两个月。去找哥哥了。找到了吗？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留下的这张纸，在这扇门里面，在这张桌子上，等了很久。等有人来知道，有一个叫阿花的，在这里住过。会扫地。去找哥哥了。

阿毛一张一张地拿，一张一张地看。“老郑头。死了五年。在渡人坊住了七天。学会了抽烟。后来走了。去找老婆了。找到了。老婆叫阿花。两个人一起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王婆。死了三年。在渡人坊住了十几天。学会了看门。后来走了。去找儿子了。儿子叫王二狗。在县城卖菜。找到了。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后来又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秀娘。死了两年。在渡人坊住了很久。学会了等人。后来她男人来了。她男人叫周大牛。两个人一起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很多很多纸。每一张上都有一个名字，一个故事。都是来过渡人坊的人。住了几天，几个月，几年。学会了什么东西。后来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没有找到家，没有人知道。他们留下的纸，在这扇门里面，在这张桌子上，摞得高高的。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

阿毛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完，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看完了最后一张。“阿毛。死的时候七岁。在渡人坊住了很久。学会了写字，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步，学会了看路，学会了找路，学会了过河，学会了爬山，学会了走田路，学会了笑，学会了哭，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谢谢，学会了想你，学会了等你，学会了回来，学会了喊爹，学会了再见，学会了告别，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回头，学会了带路，学会了刻字，学会了画画。后来走了。去了村口，找到了爹。又回来了。又去了，又回来了。去了好多趟。每次都回来。后来——”纸到这里断了。没有写完。

阿毛拿着那张纸，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后来”。后来怎么了？他不知道。写这张纸的人不知道。也许他走了之后，就没有回来。也许他回来了，但写纸的人已经走了，没有看到。也许他还在来回走，在两个家之间，走了很多趟，每次都会回来。但写纸的人不知道。把这张纸留在这里，等有人来告诉他，后来怎么了。

阿毛把纸放回去，走出那扇门。天亮了。黑还站在门口，小怕还站在他右边，言和等还站在后面。大家都在等他。

“阿毛，里面有什么？”黑问。阿毛看着那扇门。“有很多人。来过渡人坊的人。住了几天，几个月，几年。学会了东西。后来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家，不知道。他们把自己写下来，留在这里。等有人看到。等有人知道，他们来过。”

黑的光暗了一分。“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阿毛摇头。“没有人。他们走了之后，就忘了。渡人坊忘了他们。大家忘了他们。他们留下的纸，在这扇门里面，没有人看到。我来了这么久，也没有看到。今天才看到。”

小怕的光也暗了。“那他们怎么办？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白来了。”

阿毛看着那扇门。“不会白来的。我看到了。我知道他们了。我知道有一个叫阿福的，十二岁，会扎纸人。有一个叫阿花的，六岁，会扫地。有一个叫老郑头的，会抽烟。有一个叫王婆的，会看门。有一个叫秀娘的，会等人。我知道他们了。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刻了新的字。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很多人的名字。他把那扇门里面所有纸上写的名字，都刻在碑上。刻在最下面，密密麻麻的，把碑最后一点空白填满了。阿福、阿花、老郑头、王婆、秀娘、大牛、翠儿、念生、老根、阿月、老二、阿花奶奶、周婶、狗蛋、阿秀、老赵、翠花、阿明、阿月奶奶、阿花、站、行、敢、勇、强、毅、跑、黑、小、灰、暗、昏、幽、冥、小怕、言、等、记、守井人、听、回、摸。还有好多好多，几百个名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些名字。“你们来过。我记住了。你们住过渡人坊，学会了东西，后来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家，我不知道。但你们来过这里。你们的名字在碑上。你们不会被忘掉。”

那天晚上，风从那扇门里面吹出来。不是从井底，是从那扇被打开的门。暖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纸一样的味道。和记的味道不一样，和守井人的味道不一样，和摸的味道不一样。是那些纸上留下的味道。那些写了名字、写了故事、写了后来怎么了的纸。它们在那扇门里面，等了很久。现在门开了，味道飘出来了。飘到碑上，飘到那些名字上，飘到阿毛脸上。

“你们闻到了吗？”阿毛问。黑点头。“闻到了。是纸的味道。”小怕也点头。“是那些纸。他们写的那些纸。”阿毛看着那扇门。“他们知道了。门开了，他们知道了。有人看到他们的名字了，有人记住他们了。他们不会白来了。”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脚踩在地上，没有晃腿。他在想那些纸上写的“后来”。后来阿福去了哪里？他找到家了吗？后来阿花找到哥哥了吗？后来老郑头和他老婆去了哪里？后来王婆看到她儿子了吗？后来秀娘等到她男人了吗？后来——他自己——后来怎么了？他去了村口，找到了爹。又回来了。又去了，又回来了。去了好多趟。每次都回来。后来呢？他会一直这样吗？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走，走到什么时候？走到他学会所有东西？走到他摸到爹的脸？走到他不用再回来？走到他——忘了渡人坊？

他不想忘。不想忘了黑，不想忘了小怕，不想忘了言和等，不想忘了记、守井人、听、回、摸。不想忘了先生，忘了归途，忘了那些光，忘了那些纸兵。不想忘了阿花，忘了娘。不想忘了碑上的那些名字。不想忘了那扇门里面的那些纸。不想忘了那些来过的人。

“阿毛，你在想什么？”黑问。阿毛看着碑。“在想后来。后来我会不会忘了这里。会不会忘了你们。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留一张纸在门里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着学会了什么，写着后来走了。然后没有人记得。”

黑的光亮了一分。“你不会忘的。你刻了碑。你把我们的名字都刻在上面了。你看了那些纸，记住了那些人。你也会记住我们。你不会忘的。”

阿毛看着黑。“那你呢？你会忘了我吗？”黑的光又亮了一分。“不会。你教了我那么多。走路、跑步、看路、找路、过河、爬山、走田路。笑、哭、说话、谢谢、想你、等你、回来、喊爹、再见、告别、等待、回头、带路。你教我所有东西。我不会忘的。”

小怕也飘过来。“我也不会忘。你等我出来，你教我走路，你教我说话，你给我起名字。我不会忘的。”言和等也飘过来。“我们也不会忘。你听我们说话，你等我们出来，你给我们起名字。你不会忘的，我们也不会忘的。”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来过的人，都不会被忘掉。走了的人，也不会被忘掉。忘了的人，也不会被忘掉。有人替他们记着。”

刻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从那扇门里面吹出来，从碑上吹过，吹到那些名字上。那些名字，好像亮了一点。那些纸上写的人，好像听到了。有人记住他们了。他们不会白来了。

渡的珠子微微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不会被忘掉的。都会有人记住的。

第三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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