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声音飘飘忽忽传来,回荡在洛城白虎堂的上空。
正在后院练拳以排解夏夜孤独的白震山猛的一怔,一双虎爪停在千疮百孔的木桩前,凝神静听。
“爹……救我……”
没错,是白天河的声音。
自朱雀阁被厉凌风拖下阁顶之后,便整整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逆子白天河。
白震山没有犹豫,猛的推开白虎堂的门,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夜色。
“白震山!你给我站住!”包三娘拎着两柄菜刀从巷口冲出来。
她忙完生意,照例来堵门寻仇,刚拐过街角,就看见白震山疯了似的跑出去。
“今天你跑不了!”她把菜刀往腰后一别,咬牙追了上去。
“爹……”
那声音一直在前头飘着,不远不近,像一盏引魂的灯。
白震山不管不顾,闷着头向前追,直甩开包三娘一大截,说什么也要将这个逆子抓回来。
他穿过荒废的农田,越过干涸的河床,一头扎进了那片连无人愿意踏足的乱葬岗,脚步骤然停住。
月光从坟头老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照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陶罐。
罐口露着一颗腐烂的人头。
那是一个瘦若骷髅的人头,头枯槁如败絮,稀稀拉拉地贴在溃烂的头皮上,脓水顺着根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黄褐色的沟壑。
“爹……你终于来了……”
那颗人头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对焦在白震山脸上。
“你是……天河?”白震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走几步,攥着拳头问道,“是谁,是谁将你害成了这副模样?”
白天河没有回答白震山的问题。
“痒……爹,我好痒……浑身都痒……骨头缝里都在痒……”他拼命扭动脖子,想蹭一蹭痒的肩窝,可罐口卡着他的下颌,使他动弹不得。
白震山运起虎爪,猛的在陶罐上击出一个大洞,月光之下,大量蛆虫涌了出来,却唯独见不到白天河的手脚。
他的手脚被人砍去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白天河只能日日夜夜躺在这只罐子里,忍受着蚊虫叮咬、蛆虫啃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爹,求求你……杀了我吧……”白天河的眼泪混着脓水往下淌,“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就当……就当是我赎罪了……”
白震山站在陶罐前,浑身剧烈地颤抖。
禁武令三年,他将虎爪拳练到了化境,一双肉掌可碎砖裂石。可此刻,这双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手,却颤抖到连握拳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看着白天河那张腐烂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天河……”他张了张嘴,喉头哽住,过了好久才开口,“你忍耐一下,不会很疼。”
白震山的手捏成虎爪,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爹!求你了!”白天河突然尖叫起来,拼命摇晃着脑袋,脓血四溅,“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白天河的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回荡,惊起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白震山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淌出。
他缓缓抬起右手,周身青筋暴起,五指曲张成虎爪,放在白天河的颅顶,随即猛地收紧。
“咔嚓——”
颅骨碎裂的闷响,盖过了苍蝇的嗡鸣。
白天河的头歪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挂着一抹解脱的笑。
白震山跪在陶罐前,把儿子那颗冰冷的头颅抱在怀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像一头垂暮的猛虎,在做最后的悲鸣。
啪啪啪——
稀疏的掌声从身后的枯树后传来,不急不慢,在死寂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