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将徐州界前的官道染成一片沉郁的赤红,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掠过旷野,吹得遍地折断的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銮驾前那道浴血的身影,衣袍猎猎,如松如岳。
张绣就站在刘协的銮驾之前。
他身上的素白锦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肩甲处被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顺着甲胄的缝隙不断往下淌,混着之前厮杀溅上的血污,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胯下的踏雪乌骓粗重地喘着气,马腹上还插着半支断箭,四蹄不安地刨着混着碎骨与血污的泥土,却始终稳稳地钉在原地,半步不曾后退。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斜指地面,亮银枪头的血槽里灌满了血,正一滴一滴砸在泥土上。
枪身微微震颤,那是方才一枪挑开高览全力劈砍时留下的余劲,可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双虎目冷冽如冰,死死锁着面前十步之外的高览,周身的杀伐之气凝如实质,哪怕浑身带伤,也依旧带着一股一夫当关的凛然威势。
他身后,明黄色的銮驾车帘紧闭,里面的少年天子早已吓得浑身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车旁,只剩十几个浑身带伤的并州军,握着长戟的手止不住地抖,地上躺着重伤倒地的胡车儿,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撑着身子,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嘴里不断咳着血,却依旧咬着牙低吼:“将军……末将……还能战……”
张绣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胡车儿,安心歇着。有我在,伤不到陛下,也伤不到你。”
而对面的高览,此刻正死死握着手中的镔铁长刀,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整条右臂都在隐隐麻。
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拼尽全身力气劈向銮驾的一刀,竟被张绣反手一枪挑开,那股沛然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险些让他连兵器都脱手飞出。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就能斩了刘协,完成审配与逢纪交代的任务。
可就是这一步,被张绣死死拦住,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高览的胸腔里翻涌着惊怒与不甘,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之内的内力缓缓运转,周身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鼻里喷出带着白气的响鼻,镔铁长刀的刀锋缓缓抬起,在残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刀身锁定了面前的张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没有任何拖延的余地。
张绣的武艺有多恐怖,他刚才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以一敌二,他与张合联手都占不到半分便宜,如今更是单枪匹马从一千五百人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杀穿出来,这份悍勇,放眼天下也罕有敌手。
可他更清楚,一旦拖下去,吕布麾下的援军必然会赶到,到时候别说杀刘协,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徐州界,都是未知数。
只有战决,以最快的度击破张绣,才能在援军到来之前,把刘协斩杀在这官道之上。
高览的眼神越来越冷,周身的气势也越来越盛,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爆出雷霆一击。
周围的幽州骑兵都屏住了呼吸,握着兵器的手微微收紧,整个官道上,只剩下战马的喘息声与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气氛压抑到了极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从侧面缓缓传来。
张合带着剩下的八百名幽州骑兵,终于赶到了。
他的模样比高览还要狼狈,亮银盔歪在头上,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还在往下淌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半只眼睛。
身上的锁子甲布满了刀劈剑砍的痕迹,好几处甲片都被劈开,露出了里面染血的内衬,胯下的战马浑身是汗,四条腿都在微微抖,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极限的奔袭与厮杀。
张合勒住战马,停在了高览身侧,目光扫过眼前的战场,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尸体,折断的马槊、崩裂的盾牌、散落的羽箭遍地都是。
那些穿着玄甲的,是他带来的幽州突骑,而那些穿着并州军制式铠甲的,是张绣麾下的八百并州狼骑。
此刻,那八百名并州狼骑,已经全部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从徐州界碑到銮驾前的这半里官道,到处都是他们的尸体,有的身中数箭,有的被马槊洞穿了胸膛。
有的手里还死死攥着环刀,刀刃嵌在幽州骑兵的骨头里,哪怕战死,也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可与之相对的,是他带来的幽州铁骑,付出了更为惨痛的代价。
出之时,他们带着整整三千名幽州突骑,那是袁绍麾下最精锐的边军,是横扫北疆、压服公孙瓒的绝对主力,是河北大军的脊梁。
可现在,他带来的一千五百人,被张绣和那八百并州骑兵硬生生啃掉了七百人,只剩这八百残兵;
高览带去追击銮驾的一千人,也折损了近两百,只剩五百多人。
三千幽州铁骑,如今只剩下一千三百余人,折损过半。
而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全歼了对方八百人。
张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自幼在北疆长大,跟着袁绍南征北战,见过无数精锐部队,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悍不畏死、战力这么恐怖的骑兵。
并州狼骑,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当年丁原靠着这支骑兵,能震慑董卓;难怪吕布当年带着几百并州狼骑,就能纵横天下,无人能挡。
高览侧过头,看着张合惨白的脸色,声音沙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儁义,你那边……”
张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八百并州骑,全灭了。可我们……三千铁骑,只剩这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