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商号的事,午后把沈明珠叫上再细议。你先去安排。”
苏文应下,先一步出了门。
李晨整了整衣襟,往后院走。
走到月洞门,远远看见倒座房前的小炉子上,铜壶嘴正冒出白白的热气。
琪琪格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拨炉灰。旁边竹盘里,放着十来个白胖的豆沙包。
听见脚步声,琪琪格抬头,眼睛弯了一下。
“王爷,坐。奶茶刚好。”
她没有站起来,只把木棍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又去端铜壶。
“你找我?”李晨在石桌旁坐下。
“嗯。”琪琪格倒了两碗奶茶。一碗推给李晨,一碗摆在自己面前。
“那日王爷教我写的三个字,我练了。练会了。昨夜睡不着,就又练。越练越觉得,那三个字不单是我的名。”
“像什么?”
“像一把钥匙。把心里一扇小门打开了。”
“门里有什么?”
“有个人。在草原上放马。马陷进沼泽里。他先把我推出去,又去拽马。马倒是走了。他没了。”
琪琪格说得很轻。热气从她手里那碗奶茶里升起来,笼住半张脸。
李晨记得。老嬷嬷曾提过,琪琪格在草原上有个少年,叫巴图。
“你是想说,你不想再回草原去了,对吗?”
“回不回,身子说了算。”琪琪格抬起头,眼睛清亮得惊人,“昨晚练字的时候,我忽然想,巴图要是识得这三个字,那天夜里过沼泽前,说不定会绕个路。”
“草原上,很多人不是不会绕。是不识字。不认得标路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我让长安去学堂,让狗蛋去念书,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做的是同一件事?”
“是。让每个人都有一双能看路标的眼睛。”琪琪格说,“不靠别人在前头举火把。得自己认得那一撇一划。”
李晨慢慢喝了一口奶茶。奶香里带着点咸,还有些炭火味。
“说得好。再说。”
“我在西院里,看萨仁乌云背波斯语的驼绒口诀,看塔拉跟老马剁肉,看阿茹娜替你算税。看来看去,看得出,王爷要做的,不只是一个唐国。”
“是什么?”
“是要让跟着你的人,都变成能自己生火的人。不是围着你这堆火转。”
“那你今天叫我来,就为说这些?”
“不。是求王爷一件事。”
“说。”
“我晓得,高昌城里的冰箱被人动了。我想去高昌城,给王妃做个照应。”
李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西院有西院的眼睛。王爷昨夜接急件时,我就在门房后头帮着烧水。那军卒靴子上的土,是高昌城外官道才有的红砂土。他喘得急,步子沉。不是送喜事。高昌城里能让王爷看两遍的,要么王妃,要么府里出了内鬼。”
李晨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接着说。”
“我去了,不惊动人。就说是给王妃送冰棍配方。住下。帮她把那两颗暗钉子拔出来。”
“你分得出钉子?”
“西边那些人,我在草原上遇过。他们爱用骆驼队的味道、铁器的油味、还有生人打听路的法子。我分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