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转过身来。
“敬宗对曰,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者恶其滑?。秋月如圭,佳人乐其赏玩,盗者恶其光辉。天地尚有憾也,何况臣乎?”
“春雨贵如油,种地的人喜欢它滋润土地,走路的人讨厌它让道路泥泞。秋月亮堂堂,赏月的人喜欢它皎洁明亮,做贼的人讨厌它照得太清楚。同一场雨,同一个月亮,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就是不同的东西。”
“天和地这么大,尚且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何况一个凡人?臣只求尽心奉公,不愧本心。”
刘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春雨如膏,秋月如圭。天地说到底它也只是天地,该下雨下雨,该出月亮出月亮。不在乎谁喜欢,也不在乎谁讨厌。人想要这个不在乎,比登天还难。但不在乎不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还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对。人很难不在乎。但只要心里有杆秤,就不怕别人说。”
“老师心里的秤是什么?”
“菜市口说书人老张头被竹板打烂的膝盖。灵堂上天子撕开龙袍露出来的胸膛。长乐公主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宗室鼻子骂的那句‘你们配姓刘吗’。还有雍州北那个叫老黄头的农户,在刺史衙门前跪了五年,膝盖磕出血印子,才磕来一条渠。这些是臣心里的秤砣。有它们在,谁说臣不是太傅,臣不在乎。谁说臣走了狗屎运,臣也不在乎。”
刘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是御史台送来的弹劾本章,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列出苏辙“三大罪状”。言辞激烈,语气咄咄逼人。
“那老师看看这本。说老师的第一桩罪状是目无君上,在菜市口公然宣称言论无罪。第二桩罪状是结党营私,与宇文成、陆江等人串通一气。第三桩罪状是沽名钓誉,借公审之机收买民心。”
把奏折递给苏辙。
苏辙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陛下怎么看?”
“朕要问老师怎么看。”
“臣看完了。三桩罪状,桩桩都是事实。言论无罪,臣确实说过。结党营私,宇文成是臣学生的朋友,陆江是臣的学生。沽名钓誉,菜市口公审那天几千百姓围观,供词当众念三遍,百姓画押作证。这些事臣都干了。但臣不明白一件事,让百姓听真话叫沽名钓誉,那不让百姓听真话叫什么?叫忠君体国?”
把奏折合上,还给刘策。
“陛下。许敬宗还有一段话,刚才没念完。”
“什么话?”
“是非不可听,亦不可说。君听臣遭诛,父听子遭戮。亲戚听之疏,夫妻听之别。舌上生龙泉,杀人不见血。”
苏辙的声音沉下来。
“舌头是软的,但比龙泉宝剑还锋利。说一句话能杀一个人,传一句话能毁一个家,信一句话能乱一个国。弹劾奏折上的字,每个字都是舌头写的。这些字能杀人,也能救国。关键在于听的人。”
他抬头看向刘策。
“陛下是听的人。臣不怕被人弹劾,因为臣知道陛下不会听那些话。但如果有一天陛下开始信了,那菜市口几千人的画押就白画了。天子扯开的龙袍就白扯了。长乐公主的棺材就白躺了。所以陛下,臣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信。”
“别信什么?”
“别信那些说臣是圣人的人,也别信那些说臣是奸佞的人。臣不是圣人,也不是奸佞。臣只是个教书匠,碰巧在菜市口审了个案子,碰巧被天子看见了。臣会犯错,会说错话,会在太傅这个位置上摔跟头。到时候陛下该罚就罚,该骂就骂。但别因为别人嚼舌根就否定臣做过的对的事。”
刘策把奏折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苏辙面前。
“老师这番话,朕记在心里。但朕也要问老师一句话。”
“陛下请问。”
“如果有一天朕也做错了事,老师会怎样?”
苏辙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天子,烛火映在龙袍上,金线绣的龙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臣会在内廷当着陛下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