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太公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
“是公道。二十年苦日子换来的公道。子由在菜市口说言论无罪的时候,旁边就站着禁卫军。一句话说错,头就落地。他怕不怕?肯定怕。但还是说了,因为二十年教书的道理告诉他,这句话不说是亏心。亏心的事不能做。这是老苏家的规矩。比乌纱帽值钱。”
苏伯没说话。走到槐树底下,把掉在地上的沧州刘家帖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这张帖子怎么处置?”
“搁着。”
“搁哪儿?”
“搁祠堂。跟老太爷的牌位搁一起。等子由回来,让他自己拿主意。他要认,老苏家不拦。他要是不认,老苏家不劝。刘家是他岳家,但也是当年往他脸上吐口水的人。这口痰现在想往回咽,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当铺掌柜忍不住又插嘴。
“三太公。我觉得人家既然低头认错……”
“低头?”
苏三太公转过身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帖子你看了没?上面写了什么?写了当年的事?道了歉?认了错?一个字没有。从头到尾全是敬语,全是恭贺,全是姻兄贤婿。这叫低头?这不叫低头,这叫装作什么都没生。当年骂逆贼的是别人,如今叫贤婿的是他。脸皮厚成这样,你替他说话?”
当铺掌柜脸涨得通红,再不敢吭声。
苏伯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我去搁。太公放心。还有件事……”
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收到消息,说沧州刘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骑快马,从沧州出,走了四天。算算路程,后天就能到木渎镇。”
“来的是谁?”
“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听沧州那边传过来的风声,刘承业亲自来了。带了不少人,车马行李一大堆。说是来拜见太傅夫人。”
“刘承业亲自来?他是刘绾的亲爹,二十年来头一回登苏家的门。好,好得很。让他来。苏家老宅大门敞着,茶水备着,规矩也立着。来的是客,照客待。但要进门认亲……”
苏三太公转过身,往祠堂方向走去。
“让他先去祠堂,对着老太爷的牌位把当年骂逆贼那句话再说一遍。说得出口,再谈别的。”
刘绾的土坯院子。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王婶比送信的人还急。
“听说你爹亲自来了!带了一车队!后天就到!”
刘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靛蓝棉袍刚拧干,抖开的时候水珠子溅在王婶脸上。
“来了就来了。”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怕他闹啊。”
“闹不起来。”
刘绾把棉袍搭在竹竿上,扯了扯衣角,让补丁对着日头。
“他当年在客栈门口闹过了。闹完就跟我断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他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没捎过一句话。我生第一个孩子难产,苏辙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去苏州找大夫,那时候我爹在沧州过年,府里张灯结彩。他怎么没来?”
王婶的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绾端起木盆,把剩下的水泼在院子里。水在泥地上冲出一道细细的沟。
“这些年我有时候也梦见沧州。梦见我家后院那棵枣树,梦见我娘在灶台边揉面。醒了就告诉自己,回不去了。不是他关的门,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现在他又来开门了?”
“他不是来开门的。他是来摘桃子的。”
刘绾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苏辙在菜市口差点掉脑袋的时候,他在哪?灵堂上禁卫军把刀架在苏辙脖子上的时候,他在哪?现在天子拜了太傅,他来了。他是来认女婿的,还是来认太傅的?王婶,我不傻。”
王婶叹了口气。
“那你见不见他?”
“见。”
“见?”
“见。但他得先过苏家祠堂。对着老太爷的牌位,对着当年殿试落第的那个夏天,对着那棵老槐树。把话说清楚。”
刘绾抬起头看着竹竿上的靛蓝棉袍。风吹过来,补丁在日头下透出深深浅浅的蓝。
“说清楚了,他还是我爹。说不清楚,他只是沧州刘承业。沧州刘承业这个人,我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