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了。
太和殿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个人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
禁卫军左营统领陈昭,刚刚被平反复职,按着刀柄走到殿中央,对着丹陛单膝跪地。
“臣陈昭,恭贺陛下得贤才,恭贺苏太傅。”
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然后是陈纲,白胡子在殿风里微微颤动,站到文官队列最前面,对着丹陛深深一揖。
“臣陈纲,附议。”
然后是周廷辅。然后是户部尚书。然后是工部尚书。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有的鞠躬,有的磕头,有的只是默默走到陈纲身后站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做足了。
崔呈秀是最后一个站出来的。
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金砖上量尺寸。站在陈纲身后,躬了躬身,嘴唇翕动了一下,出一个类似“附”的音节。
苏辙跪在丹陛下。
青色官袍铺在金砖上,像一片青苔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耳边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耳鸣。
接过圣旨,沉甸甸的绢帛捧在手里,墨迹还没干透,玉玺的红印在烛火下鲜艳欲滴。
二十年前殿试,写“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那个雨夜,浑身湿透走出京城的时候兜里只剩三个铜板,买了一个烧饼分两半吃,一半当晚吃一半留着当早饭。
在江南教书二十年,把一届一届学生送进考场,没有一个敢在考卷上写“民为贵君为轻”。
但他在课堂上讲,压低了声音讲,关了门窗讲,对学生说“记在心里不要写在纸上”。
如今“言论无罪”写在菜市口的供词上,印成邸报往各府州县。他教的道理变成了圣旨,他的学生陆江在雍州北修渠,他的太傅府明天就要挂牌。
想哭,但不能哭。
太傅在太和殿上流泪,会被御史弹劾失仪。
把圣旨举过头顶。
“臣苏辙,领旨谢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退朝的时候,满朝文武鱼贯而出。
有人来道贺,周廷辅拍着苏辙的肩膀说改日登门拜访,陈纲拱手说了句太傅保重,崔焕只是远远点了点头。
苏辙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走出太和殿大门,日头正高。
正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很亮,照在汉白玉栏杆上白得晃眼。苏辙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圣旨揣进袖子里,顺着台阶往下走。
还没走出午门,就被人拦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东城茶楼的听客,菜市口听过公审的百姓,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小吏。黑压压站了一片,手里举着蒸饼、鸡蛋、布鞋、棉袜。
一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把一双纳好的布鞋塞进苏辙手里。
“苏大人,菜市口那天我也在。我儿子被抓壮丁三年没消息,听了您审案子,才知道我们百姓也能说理。这双布鞋是我连夜纳的。您当了太傅,走路多,鞋底得厚。”
苏辙捧着布鞋,手指摸过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
“大娘,您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