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配去雍州北的宗室子弟,老师觉得真能磨出茧子吗?”
李晨把圣旨揣进袖子里,抬头看着刘策。
“磨不出,但能磨掉一样东西。”
“什么?”
“傲慢,三年之后,跟老黄头一起在渠边吃饭,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看庄稼从自己挖的渠里喝上水,这些事不会让他们变成好人,但至少让他们知道,不姓刘的人也是人。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刘策点了点头。
“老师什么时候走?”
“明天,高昌铁路复工等着通车,楼兰还有七个镇没选。再待下去,苏文该跳脚了。”
“那朕不留老师了。明天早朝,朕带老师去太和殿。让满朝文武看看,唐王进京,不是来清君侧的。”
李晨笑了,这是他进京后第一次笑。
“那臣回去准备准备,明天早朝,别让御史弹劾臣朝服没穿对。”
“弹劾就弹劾,左都御史陈纲现在对老师佩服得很,估计不会弹劾。倒是苏辙,明天早朝上的表情,老师一定要替朕看清楚。”
“臣明白。”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映出大片大片的金光。积雪在墙角还没化尽,被晚霞一照,红彤彤的,像撒了一地的朱砂。
李晨站在乾清宫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袖子里揣着那道圣旨,贴着胳膊的地方微微烫。不是真的烫,是心里那股火在烧。
郭孝在宫门外等着,手里还拿着那叠西域电报。看见李晨出来,迎上去,递过来一封刚收到的。
“北疆,完颜烈派使者到高昌了。带了三十匹好马,说开春来京城朝贡。”
李晨拆开看了一眼,把电报叠好揣进怀里。
“来的真是时候。”
“还有一封,宇文成的。”
“念。”
“渠通了。昨日上午辰时一刻,雍州北渠开闸,水头涌进干渠。老黄头捧了第一碗水,没喝,泼在地上。说了句,‘公主娘娘,渠通了,您喝第一碗。’”
李晨沉默了很久。
站在夕阳底下,看着远处街巷里飘起来的炊烟,想起长乐公主吃长寿面的时候说咸了点,想起她说“比娘做的好吃”。
现在雍州北的水渠通了,第一碗水泼在地上,敬这位从棺材里坐起来骂完人又躺回去的老太太。
把电报还给郭孝。
“告诉宇文成,明年开春,让老黄头在渠边种一棵槐树,树苗从潜龙城运过去。”
“就说是我说的。”
郭孝应了一声,把这条记在电报底稿的空白处。
夕阳沉下去了。
皇城的琉璃瓦从金色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暗灰。乾清宫里的灯亮了,烛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台阶上。刘策还坐在里面批奏折。
李晨走下台阶,靴底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
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不是烛火本身亮,是这盏灯下面,一个二十二岁的天子正在铺开新一轮改革的圣旨,墨迹还没干。
转身,大步走进京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