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然后像瓷器一样碎开。没哭。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到长乐公主面前,蹲下来,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手还是热的。
寿宴的菜还冒着热气,长寿面剩了半碗,汤面上浮着葱花。筷子掉在地上,其中一根滚到了苏辙脚边,苏辙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头碰到筷子的时候在抖。
长乐公主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
这回是真的没气了。
偏殿里忽然有人哭出了声,是长安。六岁的孩子扑到长乐公主身上,两只小手抓着寿袍的前襟,拼命摇。摇一下喊一声公主奶奶,摇两下喊两声。
“公主奶奶!你起来!你还没骂完他们呢!”
“你说你要再活二十年的!你说要看着我种树的!”
“你起来啊——”
柳轻眉把长安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眼泪滴在长安手背上,长安哭得更凶了。
长乐公主的左手还揣在袖子里。袖子鼓鼓的,里面装着慧观法师绣的素绢,装着李晨送的槐树籽,装着那份唐王写的“带兵进京”的假信。
三样东西。
一件是佛心。一件是生机。一件是最后的震慑。
三炷香之前她还坐在棺材里,指着刘崇德的鼻子骂你们配姓刘吗。
三炷香之后她就靠在太师椅上,嘴角翘着,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殿外的风忽然灌进来,红烛的火苗齐刷刷往一边倒,像在送什么人上路。
李晨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进京的时候,这位老太太在宗庙偏殿见了他一面。那一面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位老太太笑起来声音很响,拍桌子的时候茶杯盖都会跳起来,说出来的话比刀还利。
如今,刀入鞘了。
柳轻眉把长安交给柳轻颜,走到偏殿门口,对着满广场的禁卫军和老树老兵,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和宗室子弟,一字一顿。
“长乐公主刘氏,于大炎历五百三十六年正月十四,薨于宗庙偏殿,享年八十。”
停了一拍,声音拔高了。
“鸣钟。”
丧钟敲响的时候,刘策还跪在长乐公主面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在剧烈抖动。没有声音,但脊背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钟声在皇城上空回荡。不是昨晚的四十九响假钟,是真正的丧钟。
一响一响,撞在所有人心上。
那些方才还在灵堂上拔刀逼宫的宗室将校,铁链锁着手脚跪在广场上,听着钟声,看着偏殿的方向。没人敢吭声。
他们忽然明白了长乐公主说的那句话——“大戏才刚开场,后面还有得你哭的。”
这不是戏。
这是命。
长乐公主的命,大炎的命,他们的命。
刘崇德跪在人群里,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剧烈抖动。
这一次是真的在哭。蜜蜡佛珠断了,太祖赐的信物没了,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人的老太太这次是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坐起来骂他了。
刘文渊瘫在金砖上,浑身没有一根骨头是直的。目光空洞,嘴里喃喃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公主,臣知道错了,公主——”
董婉华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方才寿宴开始前沏的,本想等长乐公主吃完面端上去解腻。
茶已经凉了。蹲下来,把茶碗放在太师椅脚边,磕了三个头。眼泪滴在金砖上,和方才洒落的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汤,哪个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