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撞在金砖上,震得长明灯的火苗集体跳了一下。
棺椁里坐起来一个人。
素白寿衣,白披散,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双眼睛闭了快三炷香,睁开的时候有点不适应光亮,眯了一下,然后缓缓扫过灵堂里每一张脸。
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觉得脊背凉。
长乐公主坐在棺材里,把盖在脸上的素绢拽下来扔在一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骨咔咔咔响了一串,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舒坦。”
从棺材里伸出两只手,搭在棺椁边缘,撑着坐直了身子。寿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条枯瘦的胳膊。胳膊上还留着尸斑一样的淤青,那是假死药让血液流降到极限之后留下的印记。
“姑祖母——”刘策的声音在抖。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您——您真的——”
“假死药,法显寺老和尚传下来的。太祖当年在战场上装死诱敌,用的就是这个方子。服下去气息全无,脉搏全停,跟死人一模一样。药效三炷香,三炷香一过自然苏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腰疼,这破棺材板太硬,底下垫的白菊花也不够厚。下次再装死,记得多铺几层褥子。”
下次。
满朝文武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比诈尸还精彩。
刘崇德的腿肚子终于不转筋了,但脑子还没转过来,张着嘴,看看棺材里坐着的长乐公主,再看看自己刚才拍在香案上的手印子,猛地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拍着香案喊“公主尸骨未寒”。
就在长乐公主的灵柩前。
就在长乐公主还活着的时候。
脸上的灰白色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成了惨白。
“公、公主——”
长乐公主从棺材里站起来,两只脚踩在棺材底上,寿衣的下摆垂在金丝楠木的边缘。站直了之后比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高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灵堂里这些屁滚尿流的刘氏子孙。
“瞧你们这点出息。”
抬起一只手指着殿门口。
“刚才拔刀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逼天子交人的时候不是挺有胆的吗?要查太后养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我坐起来你们就怂了?”
没人答话。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尿裤子的声音。
忽然,殿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跑——”
不知是哪个宗室将校先喊出来的。
站在殿门口的那排禁卫军齐刷刷掉头就跑。盔甲撞盔甲,刀鞘碰刀鞘,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人被门槛绊倒,后面的人直接从身上踩过去。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清君侧的禁卫军,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群丧家之犬。
刘世安也想跑,脚刚抬起来,还没迈出去,身后就传来一声炸雷。
“都给我站住!”
长乐公主的声音从棺材里炸出来,快八十岁的老太太,吼起来气都不喘,声震屋瓦。
“谁再跑一步,腿打断。”
殿门口的禁卫军齐刷刷定住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宗室将校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另一只脚悬在半空,硬是没敢落下去。
那个姿势极其滑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长乐公主从棺材里跨出来,寿衣的下摆拖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拿起刚才刘崇德插的那炷香,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假惺惺。”
然后转过身,对着殿门口那些僵住的禁卫军招了招手。
“都给我回来。没用的东西。”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让不敢违抗的压迫感。
“你们跑什么?本宫是鬼吗?本宫是诈尸吗?本宫活得好好的,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们不是要清君侧吗?本宫就站在这里。谁是奸佞小人?谁妖言惑众?你们说,本宫听着。”
刘崇德的双腿终于撑不住那具肥胖的身躯。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金砖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
“公主——臣、臣等是被奸人蒙蔽——”
“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