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胸前的麻衣,露出单薄的胸膛。烛火映在皮肤上,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谁敢在公主灵前动刀?来!往朕胸口砍!朕就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砍!砍完了,朕的血溅在公主的棺椁上,溅在太祖太宗的牌位上。让列祖列宗看看,刘家的子孙是怎么杀刘家的天子的!”
刀拔出来了。
但拔刀的人没有上前,禁卫军士兵面面相觑,刀尖指着天子,手在抖。
这些吃粮当兵的底层士卒并不全姓刘,也没想过要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
清君侧是一回事,弑君是另一回事,这一点他们就算大字不识也分得清楚。
就在这僵持之际,刘文渊开口了。
“陛下既然不交苏辙,那就先搁着。臣这里还有一件事,请陛下明断。”
他清了清嗓子。
“宗人府近日接到举报,慈宁宫收养的忠烈之后李长安,身世存疑。举报称,此子是唐王私生子,太后以收养忠烈之后为名行混淆天家血脉之实。混淆天家血脉按律当废太后,削唐王爵位。请陛下下旨彻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头。
不是偷看,是震惊到忘了规矩。
太后的养子,唐王的私生子,混淆天家血脉,废太后,削爵位。这五件事哪一件提出来都是天翻地覆的大事,刘文渊一口气全说了。
陈纲的白胡子剧烈颤抖。
他料到宗室会逼交苏辙,但没料到他们会在灵堂上把太后和唐王一起拉下水。
这不是清君侧,这是抄家灭门。不是对付苏辙一个人,是要把唐王、太后、长安三个人连根拔起。
刘策站在灵堂正中央,麻衣敞着,寒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在裸露的胸膛上,冷得刺骨。
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冷冷地看着刘文渊,目光平静得让刘文渊心里毛。
那目光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天子,倒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刘文渊,你说长安是唐王私生子。证据呢?”
“长安的容貌与唐王有六分相似。”
“这就是你的证据?”
“还有,六年前太后自称出宫斋戒三月,回宫后气色反而好了。同年周秀娥产子,时间线吻合,不容辩驳。”
刘策没有答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不是禁卫军的靴声,是布鞋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殿门口,停住了。
众人回头。
太后柳轻眉站在殿门口。
一身素白孝服,髻上没有一根簪子,手腕上系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身后跟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同样一身素服。
长安没有哭,没有躲,只是紧紧攥着太后的手,那双跟李晨一模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灵堂里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拔刀相对的禁卫军,看着跪在地上抖的文武百官。
柳轻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金砖上钉钉子。
“谁说朕的长安是私生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跨进灵堂。
“站出来,当着本宫的面,当着长乐公主的灵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刘文渊张了张嘴。
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剩下的轻蔑。
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殿外的风声停了。
长明灯的火苗重新站稳,照着白幔,照着灵柩,照着金丝楠木棺椁上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没有人知道,那方素绢下面,一双耳朵正听着这一切。
那双耳朵的主人,正在等。
等他们把所有的鬼话都说出来。
等他们以为赢了的时候,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把那句憋了快八十年的骂,痛痛快快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