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听见这话,闭着眼睛笑了。手指在长安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这孩子,犟。像他爹。”
柳轻眉推门进来。一身素服,髻上没戴任何饰,只在手腕上系了一个小小的锦囊。走到榻边,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俯身在长乐公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长乐公主的眼睛忽然睁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火苗在跳动。
“手枪?一百二十把?”
“是。潜龙城去年冬天才定型的。禁卫军还在用火铳,我们用的是弹夹供弹的手枪。打一个弹夹换一个,三秒。”
长乐公主沉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唐王在西域折腾了这些年,终于折腾出能压箱底的东西了。他说的硬实力软实力,老婆子一直似懂非懂。现在懂了。”
“姑母懂了什么?”
“硬实力不是水泥路和铁路,是这把枪。有了这把枪,规矩就好改多了。原来他在西域建铁厂建兵工厂,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这个。”
长乐公主忽然抓住柳轻眉的手。手劲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指甲陷进柳轻眉的手背里,掐出了白印子。
“轻眉。老身还有最后一句话。你记着。”
“姑母请讲。”
“这把枪,打完这一仗就收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来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唐王手里有多少把这样的枪。规矩要靠枪来护,但规矩不能靠枪来立。枪立起来的规矩,倒得比立起来还快。只有百姓心里认了的规矩,才是铁打的规矩。”
“唐王说要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这个来处不是枪,不是钱,是人心。记住了没有?”
柳轻眉跪在榻前。
“臣妾记住了。”
长乐公主松开手,手落在长安的头上,轻轻摸了摸。
“长安。姑婆给你的那个‘争’字,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在怀里。”
“好。等你长大了,替姑婆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你爹。告诉他,姑婆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长安凑近了,耳朵贴在姑婆嘴边。
“他画的那些树,老太太看见了。槐树,榆树,松树,枣树。歪脖子槐树不能再长了,要种直的。直的槐树长得慢,但活得久。”
长安用力点头。六岁的孩子从怀里摸出那张经书纸,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在烛火下泛着黄光。他当着长乐公主的面,把纸叠好重新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姑婆,我记住了。”
正月十三,寅时。
东华门外,潜龙商行的“运货”骡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守门的禁卫军拦下一辆,掀开车帘看了看,里面堆着货箱,货箱上印着潜龙商行的标记。
查验的禁卫军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放行。
货箱里面,手枪在干草堆里静静躺着。
一百二十把,全部到位。
陈刚站在慈宁宫门口,望着东边天际线上那一条极细极淡的鱼肚白。再过一两天,宫里的钟声就要响了。不是报时的钟,是丧钟。
丧钟一响,宗室们就会动。
太后准备好了。天子准备好了。那一百二十个蛰伏了六年的潜龙老兵准备好了。
陈刚摸了摸袖子里那把掌心雷,枪管冰凉,握把温热。
一百二十人,六年不鸣。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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