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写错了。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因为写这个字的人,在争与不争之间犹豫了很久。她一辈子都在争,争的是让刘家的江山不倒。但争到最后现,光靠争不行。争来的东西守不住,让出来的东西反而会长久。所以她把这个‘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只想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长安歪着头想了想。
“那她最后争了还是没争?”
“争了。但不是替自己争。是替你们争。替那些在菜市口叫好的百姓争,替那些在雍州北修渠的人争,替那些在白杨镇投票的人争。争到了,她就可以安心走了。”
长安低头看着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看了一会儿。
“姑婆。等我长大了,这个字我不拖笔。一笔就写下去。”
长乐公主摸了摸长安的头。这次手没有抖。
“好。一笔就写下去。”
殿外的风停了。远处钟楼敲了四下,是申时四刻的钟声。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经书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上。墨迹已经干透了,但那一笔的尽头还留着一丝极细极淡的飞白,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在风里飘着。
飘着,但没有断。
慈宁宫。
柳轻眉回到暖阁,从袖子里取出李晨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那棵树还画在那里,枝丫伸得很开,树根扎得极深。
她提起笔,在树下添了一行小字。字迹跟信纸上李晨的字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树在地底下把根缠在了一起。
“长安今日去见姑母。姑母说他长得像你。眼睛像,眉毛像,抿嘴的样子也像。他说长大以后要种槐树,不让它长歪。姑母把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送给他了。他说等他长大,这个字不拖笔。一笔就写下去。”
写完了搁下笔。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初上。远处钟声又响了,柳轻眉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即将沉入夜色中的皇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刘崇德在府里等。刘文渊在府里等。豫王府门口的轿子越来越多。宗室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那个信号。
她得走了。去太和殿。去找刘策。
今晚不睡了。
关上窗,对着铜镜整了整髻。铜镜里的女人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火苗,跟六年前在潜龙城说“我想要一个孩子”时一模一样。
“来人。”
“太后。”
“摆驾太和殿。传苏辙进宫。告诉天子,今晚有要事相商。”
宫女领旨去了。
柳轻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颗干透了的朱砂痣。那是长安出生那天,接生的女医从孩子肩胛骨上取下来的。她把锦囊系在手腕上,塞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夜色如墨,灯火如星。
皇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宗庙偏殿的烛火还亮着。长乐公主还没有走,那一口气还吊着,用最后的生命替柳轻眉守着最后一道门。
柳轻眉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今晚必须抢在宗室动手之前,把该布的人布好。苏辙在菜市口拍了惊堂木,那就让苏辙继续拍。让这把刀砍得再深一些,砍到宗室们疼,砍到他们痛,砍到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刘家的私产,是百姓的天下。
身后慈宁宫的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那铃声清脆,像是长安在宗庙偏殿里念经书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她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宗庙偏殿的方向。烛火还亮着,那一笔拖长的“争”字还在夜风里飘着。飘着,但没有断。
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太和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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