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我早就写好了,我不争了。不是因为争不过,是因为知道争的方向错了。争的是刘家的权,不是百姓的福。争错了方向,越争越偏。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在争什么。”
“臣妾在争什么?”
“你在争时间。”
长乐公主的手指在经书上那个拖长一笔的“争”字上点了一下。
“那年前你从潜龙城回来,我就知道你要争什么。你要争的是让刘策长大,让唐王在西域站稳,让北大学堂的学生们毕业,让雍州北的渠修通,让白杨镇的选举搞完。你在等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等做完的那一天,宗室们想反也反不起来了。因为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好日子是改规矩改出来的,不是守规矩守出来的。”
她停了停,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平复。
“现在这些事做到了哪一步了?”
“渠还没通。铁路还没全线通车。白杨镇才选了一个镇长,还有七个镇十四个部落没选。但说书人在菜市口说了一句‘言论无罪’,满城百姓叫好。这一步走得快了些,但走得对。”
“走得对就好。”
长乐公主的手从经书上移开,拍了拍柳轻眉的手背。
“老身来不及看到最后了。但老身知道,你们能把这条路走到底。因为你们不是一个人在走。唐王在西域走,刘策在朝堂上走,你在后宫里走,苏辙在菜市口走,说书人在茶楼里走。这么多人在走同一条路,路再难走,也能踩平了。”
偏殿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太医来送药了,但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因为殿里传出长乐公主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是痛苦的叹息,是放下的叹息。
“轻眉。你说菜市口公审的时候,苏辙问老张头,言论有没有罪,老张头怎么答的?”
“他说,草民完完全全无罪。”
“好。好一个完完全全无罪。”
长乐公主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
“老身活了七十九岁,从来不敢说这四个字。在宫里说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遍,怕得罪这个得罪那个。老张头一个说书人,敢在几千人面前说这四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世道真的在变。”
“是姑母护得好。”
“不是我,是你们。你们让我在临死前看到了一件事。规矩可以改,话可以真说,罪可以不认。这三件事,老身等了一辈子。现在等到了,死也瞑目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些。手还握着柳轻眉的手,握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
“轻眉,老身累了。你回慈宁宫吧。把长安接过来,让我见一面。见完了,你们就去忙你们的。我这儿不用守着。该来的总会来,你们挡不住,也不用挡。你们要做的不是守住一个老太婆,是守住这个天下。去吧。”
柳轻眉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公主靠在引枕上,白披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脸上是带着笑的。那是一种把担子交出去之后的轻松,像一棵老树在倒下之前,把种子撒进了土里,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风来。
慈宁宫。
柳轻眉回到暖阁时,柳轻颜已经到了。
长安坐在炕上。六岁的孩子腿短,脚悬在炕沿外面晃荡,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正在念“人之初性本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脆生生叫了一声。
“娘亲。”
从炕上滑下来扑进柳轻眉怀里。
柳轻眉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六岁的孩子不算轻了,但抱在怀里还是觉得轻,轻得让人心疼。
“长安,在北大学堂有没有好好念书?”
“有。姨娘每天检查我的功课。先生教了《论语》,我已经背到‘学而时习之’了。”
柳轻颜在旁边抿嘴笑。
“姐,这孩子聪明得很。先生问他‘学而时习之’什么意思,他说,学了还要复习,不然就跟没学一样。先生当场拍了桌子,说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六岁孩子这么说话的。”
柳轻眉摸了摸长安的头。
“有没有跟同学们打架?”
“没有。同学都很和气,就是有几个大孩子总问我是谁家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姓李,叫李长安。别的就不说了。姨娘教的,说别人问多了就说不知道。”
柳轻眉把孩子放在炕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跟李晨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映着她的脸。
“长安。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长乐姑婆,她是天子的姑祖母,活了七十九岁,差几天就八十了。是我们刘家辈分最高的人。她病了,病得很重。想见见你。”
“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是李长安。因为你姓李,也姓刘。因为你是唐王的儿子,也是娘亲养大的孩子。”
长安沉默了一下。
六岁的孩子沉默起来不像个孩子,像个小大人。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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