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敢进来。看到菜市口的人山人海,带着人走了。”
苏辙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勾了一下就放下了。
“走得好。不走的话,本官还要多问一句腊月三十那顿板子是谁打的。不过不急,这笔账先记着。等天子的御批下来,再慢慢算。”
书吏犹豫了一下。
“大人,下官多嘴问一句。您今天在台上说言论无罪,这四个字在《大炎律》里没有。万一有人弹劾您越权断案……”
“让他们弹劾。”
苏辙把案卷夹在腋下,大步往前走。青色官袍的下摆在正月的寒风里猎猎作响。瘦小的背影,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菜市口的早市散了。卖菜的挑着空担子往回走,卖早点的收了摊,只剩下地上零星几片烂菜叶子被风吹得打转。
但茶楼没有散。
东城茶楼的掌柜站在门口大声吆喝。
“各位街坊!今天下午本茶楼新开一场书!请的是顺天府最有名的说书人赵半仙!专讲今天上午菜市口公审!从苏大人拍惊堂木那一刻讲起!一共三回!”
他掰着手指头数。
“头一回叫《乌纱帽》,讲苏大人怎么从江南私塾先生变成翰林学士!第二回叫《惊堂木》,讲苏大人在菜市口智斗权贵!第三回叫《无罪》,讲老张头说言论无罪满城喝彩!茶水八折!座位先到先得!”
茶客们呼啦啦涌进去。不到一炷香工夫,八十张桌子全坐满了。后来的自己搬板凳挤在过道里,挤不下的站在门口,门框上靠着,窗台上蹲着。
赵半仙还没上台,茶客们已经把惊堂木给他摆好了。
苏辙在回宫复命的路上经过东城茶楼,远远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叫好声。叫好声穿透寒风,撞在灰扑扑的城墙上,弹回来又荡出去,像潮水一样在巷子里涌。
跟着的书吏问。
“大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去了。案子还没办完。供词要呈给天子,老张头的腿伤要请太医去看,刘崇德府上管家那笔账要记在案卷里。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少一件都不算完。”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走吧。菜市口只是第一场。后面的仗还长着呢。”
身后茶楼里的惊堂木响了。
“啪”的一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然后是赵半仙拖着长腔的定场诗。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官在朝堂搏生死,商为钱财用计谋。”
台下一阵叫好。
“农夫五更田间走,工人四点赶车流。”
又一阵叫好。
“台上戏子多露肉,庙里香客磕破头。”
有人拍着桌子笑。
“都说繁华皆是梦,世人追他不轻松。莫笑红尘名利客,只缘身在红尘中!”
满堂喝彩。
苏辙在街角站了片刻。定场诗的最后一句被风吹进耳朵里。
莫笑红尘名利客,只缘身在红尘中。
说得好。
他迈开步子往皇城方向走去。身后茶楼的喝彩声还在响,一波接一波,像正月的风,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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