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可以说。”
苏辙问,“为什么我可以?”
“因为你不在朝堂上,你不是吏部的人,不是御史台的人,不是内阁的人。你是一个从江南泥地里刨出来的私塾先生。你说的话,是民间的议论,是读书人的清谈,是野史,是杂说。但野史杂说进了百姓的耳朵,比圣旨传得还快。”
苏辙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陛下。您这是把我当引火的药捻子使。”
“怕不怕?”
“怕。但臣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当这根药捻子。”
刘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
信纸上有唐王府的麒麟踏云蜡印,已经被拆开了,里面厚厚一叠。苏辙接过来翻了翻,是李晨写给刘策的密信,日期是腊月二十五。
“这封信是唐王写给朕的,他在信里提到一个人。”
“谁?”
“你。”
苏辙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
“唐王说,苏文是栋梁,苏辙是藏在江南的一把刀。刀在鞘里藏了二十年,该出鞘了。他推荐你入仕,不是为了让你当翰林院侍读学士,是让你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审说书人老张头。”
苏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老张头。东城茶楼的说书人。
腊月里连讲数日唐王的历代兴亡论,嗓子讲哑了含冰糖接着讲。腊月三十被顺天府带走,关在刑部大牢,至今没有提审。
宗室趁刘策赴宗庙时抓的人,刘策回来后没有下旨放人,也没有下旨审问。就这么关着,关到现在。
“陛下,审一个说书人,用得着专门从江南把我调过来?刑部有的是问案的人。”
“刑部的人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刑部尚书是刘崇德的远房侄子。”
刘策的语气冷了下来。
“让他审,审出来的供词一定是屈打成招。说书人会在供词上画押,承认自己妖言惑众,承认背后有人指使。指使的人是谁?一定是唐王。然后宗室们拿着这份供词来逼朕查办唐王。这一套连招,朕在十六岁抓宇文卓的时候就见过。”
“朕不能让他们审,但朕也不能直接下旨放人。下旨放人就是跟宗室撕破脸。长乐公主还在病榻上躺着,这个时候撕破脸,宗室们正好借题挥。”
苏辙接过话头。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跟刑部没关系的人来审。审出来的结果,既不能让宗室拿去当刀使,也不能让天下人觉得陛下在包庇说书人。”
“对。”
“所以陛下找了我。”
“你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品级不高,但职权不小,可以受命提审刑部在押人犯。你审出来的供词,直接呈给朕,不经刑部,不经内阁,不经任何人。朕看过供词之后,再决定放人还是继续关。在这个过程中,宗室插不上手,刑部插不上手,谁都插不上手。”
苏辙把李晨的信还给刘策,在殿里走了两步。
官靴踩在金砖上,咯噔咯噔。步子不快,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走了一圈停下来,转过身,眼中光芒一闪。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既然要审,就别在刑部大牢里审。”
“那在哪儿审?”
“菜市口。”
刘策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辙的声音稳稳当当。
“在刑部大牢里审,审完了供词呈给陛下,宗室们还是会说,这供词是陛下授意的,审问是走过场。臣要把审问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都看见。”
“怎么摆?”
“公审。菜市口搭台,四面敞开,百姓围观。我问一句,老张头答一句。他说的每一句话,满京城的百姓都听着。”
苏辙掰着手指头数。
“他是怎么讲的历代兴亡论。信是谁给他的。为什么要讲。讲的时候怕不怕。被抓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这些问题,臣一个个问,他一个个答。问完了,供词当众念三遍,百姓画押作证,谁也别想翻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