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等了七年,等的不是别的,就是这四个字。
柳轻眉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整了整髻,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铜镜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柳家大小姐的模样。
“来人。”
宫女推门进来。
“太后。”
“传旨,正月初五,召唐王侧妃柳轻颜携养子李长安入宫省亲,另外,去太医院取一份长乐公主的医案来。就说太后连日抄经,梦见公主病中模样,放心不下。”
宫女领旨去了。
柳轻眉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素笺上写了两个字:“苏辙”。然后把素笺压在砚台下,看着窗外琉璃瓦上的积雪。日光正烈,雪面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酸。
正月初五,还有三天。
三天后长安就要来了,六岁的孩子,在北大学堂念了半年书,不知道长高了多少,瘦了没有,槐树底下的书翻到哪一页了。
柳轻眉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件事时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正月初五长安到京城,在慈宁宫住三天,正月初八送回去。
这三天要教会他十个字。
天地不仁,人不能也不仁。
对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但他是李晨的儿子。该扛的,迟早要扛。
窗外又飘起了雪。
细雪,落在琉璃瓦上不声不响。
院子里的小太监收了长竿,在廊下跺脚哈手,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柳轻眉把信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
袖子内侧缝了一个暗袋,是她亲手缝的,专门用来放那些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信塞进去之后按了按袖口,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
“备轿。去宗庙偏殿。”
宗庙偏殿在皇城东北角,离慈宁宫要穿三道宫门。
轿子到了宗庙门口,守门的侍卫看见是太后的銮驾,跪了一地。柳轻眉下了轿,没让人通传,径直往偏殿走。
偏殿的院子里积雪没扫,踩上去没过脚踝。
两个太医在廊下煎药,看见太后来了慌忙跪下。
“公主醒着吗?”
“回太后,公主醒着。早上的药喝了一半,吐了小半碗。精神不如昨日,但还能说话。”
“你们都退下,本宫跟公主说几句话。”
太医们退出院子,柳轻眉推开偏殿的门。
长乐公主半靠在榻上。
背后的引枕垫得很高,头披散着,白比黑多了,手腕上的镯子果然能捋到胳膊肘。镯子是银的,因为太瘦,在腕骨上晃荡,碰在木榻沿上叮叮响。
面前摊着一本经书,旁边搁着笔砚。笔尖上的墨干了,看得出是想写什么但手抖得拿不住笔。
“姑母。”
柳轻眉在榻边坐下,握住长乐公主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宣纸,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手指冰凉。
“过年了,臣妾来看看您。”
“过年了,大年初二,不在慈宁宫受百官朝贺,跑来看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
“朝贺有什么意思,年年都是那些话,太后千岁,太后万福。念完了回去该怎么斗还怎么斗。倒是来看您,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