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京城的人。启动‘老树’预案。”
铁柱愣了一下。
“王爷,老树预案——从来没启动过。”
“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用。”
李晨转过身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片灌进屋里,落在他肩膀上,也不拍掉。
“老树在地下埋了多年,从来没动过。本来打算再埋几年,甚至一辈子都不动。但现在不行了。老张头被抓,下一步就是雍州北。宇文成在县衙门口贴《白杨镇见闻录》,老黄头借回家让儿子念。老黄头是百姓,百姓念书不犯法。但宗室们如果连说书的都抓,就不会放过念书的,更不会放过那个在雍州北折腾的七品县令。”
“王爷,您想用老树保住宇文成?”
“保的不光是宇文成。是雍州北七百户人家开春能修通的那条渠。是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人家手里的那张选票。是京城茶楼里那些听了书之后开始想‘权力到底从哪儿来’的普通百姓。”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宗室们怕什么?怕百姓动脑子。百姓一动脑子就会想,为什么种地的人吃不上饭,为什么磕头借粮都借不到,为什么当官的坐在衙门里喝茶,百姓蹲在地头上啃树皮。这些问题想多了,就会有人问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
郭孝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正色道
“王爷。我郭孝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潜龙城外被您收了。您要种树,我浇水。您要点火,我添柴。您要启动老树,我就站在这里等消息,不管消息是好的还是坏的。”
铁柱也说
“王爷。我这就去电报房。”
“等一下。”
李晨从案上拿起一张素笺,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写得慢,一笔一画都用了力。写完了折起来塞进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在封口处按了一枚蜡印。
“这封信不走电报,用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三天送到京城。交给老树。不用回信,按信上写的办就行。”
铁柱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爷。还有一件事,雍州北那边——要不要也一封电报?”
李晨想了想。
“不用。宇文成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把渠修完,把水引来,把地种上。别的事一概不用管。京城的风雨再大,雍州北的渠该修还得修。他修渠,就是在替我给宗室们上一课。课的内容很简单——没退路的人种树最拼命。”
铁柱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风雪被挡在外面,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孝端起已经凉透的羊奶一饮而尽。奶渣挂在碗壁上,拿手指刮下来放进嘴里。
“王爷,今天是大年初一。”
“我知道。”
“往年大年初一,您是怎么过的?”
“在齐家院。一群孩子围着我磕头拜年。楚玉煮饺子,阎媚在旁边撇嘴,花无缺还没来,李伽宁在水库盯水电站。院子里放鞭炮,李清晨拿炮仗吓李星晨,李星晨不哭,反过来追她。”
“今年呢?”
“今年在高昌城唐王府后堂,跟你一起喝凉羊奶。”
李晨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确实笑了。
“奉孝。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图大年初一不用喝凉羊奶?不对。图的是有一天,雍州北的老黄头在大年初一能端着热饺子说一句——活了五十六年,今年头一回觉得过年不是过关。“
“图的是白杨镇的阿依夏木在镇公所门口亮起第一盏电灯的时候,三百一十二户人家抬头看灯,觉得日子有亮光。图的是京城茶楼里的老张头拍一下惊堂木,满堂茶客放下茶碗开始想事情,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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