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也不能站在雪地里守啊。脚冻坏了开春怎么修渠。”
“没事。皮糙肉厚。”
苟三不说话了,靠在廊柱上搓着手。
“你睡觉去,不用陪我。”
“睡不着。今儿这顿饺子吃得心里热乎乎的。”
苟三哈了口白气。
“大人你刚才在桌上说的那些话,老黄头听得眼眶红了,石柱筷子都搁下了。我这人糙,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觉得,今年的雍州北跟去年的雍州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这时候,大家想的是怎么挨过这个冬天。今年想的是开春渠通了种什么庄稼。”
宇文成没接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子。月光照下来,冰凌子闪闪光,像是树上结了一树的银果子。
“苟三。你说一棵树要长多少年才能结出果子?”
“这我哪知道。老槐树吧,少说也得十几年吧。”
“十几年。一个人当官能当多少年?顺利的话三十年。三十年也不过种两茬树。第一茬可能刚结果自己就吃不上了。第二茬可能刚芽就被踩死了。”
宇文成的声音在雪地里飘着。
“但还是要种。因为不种的话,三十年后这里还是一棵老槐树,一棵都没有。”
“大人,您想种什么树?”
“不是在雍州北种。是在整个大炎种。”
宇文成伸手把槐树枝上掉下来的一根冰凌子捡起来。冰凌子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手心凉得麻。
“唐王殿下在信里写了,要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不是天,是百姓。这句话在大炎是天翻地覆。但在我这个七品县令看来,这句话就是一句大白话。当官的不是天派来的,是百姓托付的。百姓能托付给你,也能收回去。所以你不能偷懒,不能贪,不能作威作福。”
“大人,您不觉得这句话会惹麻烦?”
“已经惹了。京城那边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宗室们要闹事,朝臣们要弹劾。唐王这封信把天捅了个窟窿。”
宇文成把化了一半的冰凌子放在槐树根底下。
“但我在雍州北修渠的时候,州府的人来勒令停工,我没怕。五百人围攻刺史衙门,我没怕。赵崇德把我关起来那三天,我也没怕。”
“为什么?”
“因为我身后有七百户人家。七百户人家里有一千多张嘴等着吃饭。有石柱那样的汉子敢拿胸膛顶矛尖。有老黄头那样的老汉敢在石板上磕破膝盖。有范阳那样的书生敢在册子上写‘有血数滴没于尘’。有沈小满那样的孩子敢三天跑一千多里送信。有这些人撑着,天捅破了窟窿就补天。”
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走吧。回屋。明天初一,还得去城隍庙那边看看安置的流民。初二去三棵树村看看我爹。初三开始准备开春修渠的事。日子一天天过,事一件件做,做完了再说。”
“大人,您真的不回三棵树村过年?”
“不回。让我爹多抽几口烟袋。明年开春渠通了,我接他来雍州北住。”
“您爹能同意?”
“不同意。他那人犟了一辈子。种地交七成租都不肯低头,怎么可能离开那片地。但我会每年回去看他。给他带红薯,带面粉。跟他说你儿子虽然当了七品县令,但干的活跟种地差不多。都是挖坑浇水,等着芽。”
深夜,雪又下起来了。
雍州北的夜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黄河的冰凌在风里嘎吱嘎吱响。
县衙后院的灯灭了,炭盆里的炭火还亮着,红通通的把窗纸映成一片暖光。
城隍庙那边的临时安置棚里,有人翻了个身。棉被是新送来的,盖在身上有点沉,但暖和。
翻身的人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睡过去了。
棚外雪落无声,一层一层盖在屋顶上,把整个雍州北都裹进一片洁白里。
后院的槐树根底下,那根冰凌子已经化没了。
雪水渗进土里,被树根一点点吸进去,顺着树干往上走。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槐树的枝头鼓起了一个小小的苞。还裹着褐色的鳞片,但里面已经透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青色。
开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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