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婉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新煮的汤圆,冒着热气。把凉掉的那碗端走,热的那碗搁在刘策手边。
“陛下,吃一口。今天小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你不吃汤圆,灶王爷到了天上说什么?”
刘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婉华,今天宗正寺来了人。”
“臣妾知道。”
“他们说朕不配当天子。”
董婉华没接话,拉了个绣墩在书案旁边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双手上还沾着面粉,是刚才在御膳房包汤圆时沾的。
“他们说朕事事听唐王的,说朕忘了刘家的根本。说如果朕继续这么下去,宗室们就要有所动作。废立之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陛下怎么回的?”
“朕没回,朕不知道该回什么。”
刘策端起汤圆又放下了。
“婉华。朕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初推财产公示的时候,朝堂上炸了一次锅。查赵崇德的时候,又炸了一次锅。现在把唐王的信放出去,连宗室都要反了,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陛下觉得自己错了吗?”
“朕不知道,朕只知道崇祯就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才上吊的,朕不想当崇祯。但朕每往前走一步,身边的人就少一批。一开始是权贵,后来是大臣,现在连刘家自己人都要走了。”
刘策的声音低下去。
“朕在想,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走光了,朕一个人坐在太和殿上,那时候朕还能做什么?”
董婉华把手上的面粉搓干净,然后把手覆在刘策的手背上。皇后的手很暖,刚煮过汤圆的手,掌心里还留着热气。
“陛下。你觉得是所有人走了,还是所有人本来就不是跟你一路的?”
刘策愣了一下。
“当初你在太和殿上说‘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说那句话的时候,太和殿上的大臣们是什么表情?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脸色铁青。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为什么?”
“因为他们反驳不了,民心确实散了,权贵跟天子不一条心了。他们想要的是继续趴在江山上吸血的权力,而不是一个清明廉洁的大炎。你推财产公示,他们觉得利益受损了。你查赵崇德,他们觉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你放唐王的信,他们觉得你想把天授皇权变成民授皇权。”
她的手指在刘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百姓争利,都是在为江山续命。但在他们眼里,这些事情都是在动他们的饭碗。所以他们要走,要反,要换一个听话的天子上去。”
“不是陛下走错了路,是他们从来就没跟陛下走过同一条路。”
董婉华把手从刘策手背上移开,端起那碗汤圆递过去。
“汤圆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策接过碗,舀了一个放进嘴里。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吸了口气。
“至于唐王那封信,姑祖母说那是架在刘家脖子上的刀。但姑祖母也知道,架在刘家脖子上的刀从来都不是唐王的信。是权贵自己。他们把田占光了,百姓饿死了,这才是真正的刀。”
“唐王的信不是刀,是磨刀石。能把真正的刀磨掉一层锈。姑祖母在宗庙偏殿里骂走了刘崇德和刘文渊,就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刀在哪儿。”
刘策放下碗。
“朕知道。朕只是在想,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走不走的通,要走了才知道。”
董婉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冻雨停了,窗纸上映着月光。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陛下,你还记得《白杨镇见闻录》里写的那句话吗?”
“哪句?”
“旧秩序的崩塌总是先于新秩序的建立,阵痛难免,但光明可期。现在这些痛,是阵痛。撑过去,就是光明。撑不过去,就是崇祯。”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不是唐王想让陛下当崇祯,是那些逼陛下的人想让陛下当崇祯。他们越逼,越说明你走对了。如果他们都不逼了,都不闹了,都笑嘻嘻地说陛下英明,那才说明你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