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的时候百姓修长城挖运河,亡的时候百姓当兵打仗家破人亡。兴也是苦,亡也是苦。”
郭孝没接话。
“难道百姓天生就该受苦?”
“因为没人把百姓当人。”
郭孝的声音很平。
“兴的时候他们是工具,是徭役,是赋税。亡的时候他们是兵源,是炮灰,是城墙上被推下去的石头,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
李晨转过身来。烛火在脸上晃动,一半明一半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声音压得很低。
“这句话我在法显寺跟慧观辩经时讲过。慧观说,天地不仁是天道。刍狗是祭祀用的草狗,用完就扔掉。天地不在乎,是因为天地没必要在乎。”
“但人不能不在乎,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能在乎。”
郭孝把烤热的手从炭盆边收回来。
“所以王爷要写信给刘策,让他也在乎?”
“他已经在乎了,他推财产公示,给宇文成三年为期,查办赵崇德,这些都是在乎的表现,但他还没有想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的皇位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刘策一直以为他的皇位是祖宗传下来的,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一代一代传到今天,所以他总觉得皇权天授,天子受命于天。”
“但我在《白杨镇见闻录》里写了另一种可能,权力可以有不同的来处,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投票选镇长。权力是百姓给的。”
“刘策看了之后会想这个问题,但光想不够,我得帮他把这个问题想透。”
“怎么帮?”
“从历史上帮,让他看历代王朝怎么亡的。”
李晨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这一次下笔没有犹豫,墨水吸得饱满,落在纸面上沙沙响。
“陛下。”
他念一句,写一句。
“《白杨镇见闻录》想已收到,册中所记乃楼兰一小镇之事,然其中道理非只一镇之事。臣近日夜不能寐,思及历代兴亡之迹,觉有几事不得不言。”
郭孝起身走到书案边。
李晨的笔不停。
“秦亡于二世。非亡于陈胜吴广,亡于戍卒叫函谷举。戍卒为何叫?因大雨失期,法当斩。不失期不会叫,法不当斩也不会叫。”
“然则秦法严苛积弊已久,戍卒之叫不过最后一根稻草。”
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
“前一根稻草是谁?是修长城的人。再前一根呢?是焚书坑儒时被埋的儒生。稻草一根一根往上摞,摞到一定程度,最后一根轻轻一放,全塌了。”
郭孝在边上轻轻点头。
“汉亡于献帝。非亡于曹丕篡位,亡于桓灵二帝卖官鬻爵。卖官之弊不在卖官本身。在买官之人上任后加倍搜刮百姓。”
“十两银子买的县令,要搜刮一百两才不亏。一百两搜刮完了还要攒养老钱。一个县令刮一层,十个县令刮十层,刮到最后百姓只剩骨头。”
“骨头撑不住江山。”
“这话到骨了。”
郭孝的声音压得很低。
“卖官之弊不在官,在官之后的百姓。”
李晨换了张纸。
“晋亡于八王之乱。非亡于匈奴南下,亡于司马家自己人打自己人。八王争权,百姓当兵。打赢了百姓死,打输了百姓也死。”
“百姓为什么愿意当兵?因为不当兵立刻就死,当了兵还能多活几天。多活几天的人堆在一起就成了流民,流民多了,匈奴南下就没人挡了。”
“隋亡于炀帝,非亡于宇文化及弑君,亡于修运河征高丽民力耗尽。运河利千秋,但修运河的人看不到千秋。他们只看到今年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明年家里的孩子没饭吃。”
“千秋功业是帝王的事,今年吃什么是百姓的事。帝王拿百姓的命赌功业,赌赢了名垂千古,赌输了身死国灭。输赢都是帝王的,跟百姓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