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规矩我管不着。白杨镇镇公所的规矩是,不收礼。”
阿依夏木把信封推回去。
“五十两银子拿回去。以后商队在镇上歇脚,按规矩交住店钱和摆摊钱就行。镇公所门口的公告栏上有收费标准,客栈一晚两钱银子,巴扎摆摊一个摊位一天一钱银子。明码标价,不用额外送。”
阿西木把信封收了回去。
脸上的笑容没了,但也没有翻脸。看着阿依夏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堆出来的那种。
“买买提当了十二年镇长,从来没拒过我的礼。你是第一个。”
“你送了他十二年?”
“送了。他收了。”
“他收了之后,替你办过事吗?”
“办过一次。我弟弟在白杨镇买了块地,地契过户的时候少了两个手印。买买提帮忙补上了。不是徇私枉法,就是补个手续。那块地的买卖本来就是正当的,只是手续不全。”
阿依夏木把腋下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
“以后这种事不用送礼也能办。手续不全的,只要买卖本身没问题,镇公所帮忙补齐。手续不合规的,送再多的礼也办不了。这是白杨镇镇公所的新规矩。贴在门口了,你可以去看。”
阿西木站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镇公所的院子里。院子里那棵沙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摇。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瘦子一眼。瘦子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我弟弟买地的那份地契。手续已经补全了,今天是来存档的。刚才那五十两银子,镇长不收就不收了。但这张地契,请镇长帮忙入档。”
阿依夏木接过地契看了一遍。买卖双方的手印齐全,中人签字完整,地界四至清楚。确实是正当买卖。
“阿不都拉。把这张地契编号存档。归入白杨镇地契档案,第五卷第三十七号。存档完成之后,在公告栏贴三天公示。谁有异议,三天内提。”
阿不都拉接过地契,拿起毛笔在纸角写上编号。
阿西木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过程。眼神变了,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眼神。
“镇长。我能问一句话吗?”
“问。”
“你当这个镇长,图什么?”
阿依夏木把册子合上。
“图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白杨镇的事,白杨镇的人自己说了算。不是上面说了算,不是外面说了算,不是有钱的人说了算。是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人家,一户一票,说了算。”
阿西木沉默了好一会儿。
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瘦子和壮汉跟在后面。壮汉走了几步又回头,讪讪地把粮食袋扛上肩,追着阿西木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不都拉抬起头,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
“镇长,这个阿西木在楼兰城巴扎里算一号人物。他弟弟肉孜在白杨镇也是出了名的刺头。你今天把他礼退了,又把他弟弟的地契存了档,他回去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阿依夏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沙枣树。枝条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冬天还没过去,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送不送礼都一样,这才是规矩。要是送礼的能办,不送礼的不能办,那就不是规矩,是买卖。”
热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递给阿依夏木。阿依夏木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还有点烫。
“刚才你们在里面说话的时候,卡德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完走了。”
阿依夏木放下碗。
“他在门口?”
“嗯。没进来,就在墙根底下蹲着。你说了什么他应该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