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夏木把册子合上。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渠岸上传得很清楚。
“你选我当镇长,是让我替你一个人说话,还是替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说话?”
克里木噎住了。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蹲在渠岸上,有人靠在柳树上,有人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阿依夏木。
“你选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能让白杨镇的规矩立起来。现在你要我为了你家几亩葡萄苗把规矩废了。规矩废了,下次别人也关闸门,你怎么办?你去跟别人打架?去年你跟艾山打架的事忘了?”
克里木的脸涨得通红。
“那我家的葡萄苗怎么办?”
“按规矩浇。白杨镇的浇水排班表贴在镇公所门口,每家的浇水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家葡萄苗的浇水时间是明天傍晚,从日落浇到第二天日出。”
阿依夏木顿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排班表不合理,可以在下一次镇民大会上提出来修改。但不能自己关闸门。”
“那今天怎么办?我葡萄苗今天不浇水就蔫了!”
“你家的葡萄苗我来浇。”
所有人回头。
说话的是热娜。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手里拿着木桶。
“克里木,你去年帮我修过葡萄架,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天我的浇水时间让给你。我家的葡萄藤还撑得住,明天浇也来得及。”
热娜把木桶搁在渠岸上。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准再私自关闸门。不准再跟阿依夏木镇长说‘你是我选的就得替我说话’。你选她,是选她当镇长,不是选她当你家的账房先生。”
克里木站着没动。
粗壮的手指攥着闸门的木柄,指节白。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在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味道。
僵了好一会儿。
克里木松开闸门,弯腰拎起热娜的木桶。
“不用你让。我按规矩来。明天傍晚就明天傍晚。”
他直起腰看着阿依夏木。
“但阿依夏木镇长,你刚才说规矩不能废。那你告诉我,规矩要是管不住人,怎么办?”
“你指的是管不住谁?”
克里木往人群里瞥了一眼。人群里几个人往后退了退。
“卡德尔。他家的羊昨天把我家葡萄园的围栏拱倒了,我去找他赔,他说围栏本来就是破的。我说围栏是新扎的,不可能破。他就撂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镇长又不是朝廷命官,我选她上去的,我想把她选下来就能选下来。我凭什么听她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人扭头去找卡德尔。卡德尔不在人群里,但他的大儿子艾尼站在柳树底下,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是善意的,是等着看好戏的。
阿依夏木走到柳树底下。
艾尼往后退了一步。后面全是人,退不动。
“你爹呢?”
“在家。”
“你回去告诉你爹,两件事。”
阿依夏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羊拱倒围栏,按白杨镇的牲畜损毁赔偿规矩,照价赔偿。围栏的材料钱和人工费算清楚,三天内赔给克里木。”
“第二,镇长是不是朝廷命官,跟镇长能不能管事,是两码事。你爹说想把我选下来就能选下来。这话没错。下次选举,他手里有一票,我手里也有一票。他的票可以选别人,我的票也可以选别人。这就是选举的规矩。”
“但在下次选举之前,我是白杨镇的镇长。镇公所定的规矩,谁都得遵守。你爹也不例外。”
艾尼嘴角的笑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