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声更大了。有人开始往人群前面挤。
“第三条,投票的时候不记名,每人一张票,票上印着候选人的名字。你想选谁就在谁的名字下面画个圈。画完了把票叠好投进箱子里。箱子要当众打开,当众唱票,当众公布结果。”
买买提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底下的人。
“这三条规矩是楼兰城定下来的,不是我自己想的,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就问。”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老镇长,什么叫品行端正?谁说了算?”
问话的是镇子东头的铁匠克里木,膀大腰圆,打铁的手艺在白杨镇数一数二。人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暴,去年跟镇西头的木匠打过一架,为的是水渠分水的事。
买买提看着克里木,想了想。
“品行端正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你要是觉得谁品行不端,可以在候选人公示的时候提出来。只要有十个以上的人联名,就能取消他的候选人资格。”
“十个?那要是有人故意找茬呢?”
“所以定了十条具体的品行标准。”买买提翻到册子的另一页,“贪污公款的不能选,欺男霸女的不能选,欠债不还的不能选,打架斗殴致人伤残的不能选,你自己对照着看。”
克里木不说话了。去年那场架没致人伤残,就是互相抡了几拳,鼻血打出来了,没伤筋动骨。
“还有没有人问?”
“我有。”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妇人。四十来岁,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胡姬认得,是镇南头种葡萄的热娜,男人三年前从葡萄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腰,现在瘫在炕上。热娜一个人撑着五亩葡萄园,还要拉扯三个孩子。
“热娜,你说。”买买提点头。
“我想问,女人真的能选?”
买买提把册子举起来,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盖着楼兰国女王的朱红大印,旁边有一行字,是花无缺亲手写的。
“‘楼兰国百姓,不分男女,皆有推举之权。’这话是女王说的。你不信我,你总该信女王吧?”
热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她不识字,但那枚朱红大印她是认得的。
女王大婚那天,全镇的人都去了楼兰城,远远看见过花无缺穿着嫁衣站在花台上。那天的场景她记了一辈子——女王当众宣布三条新规矩,全城百姓跪了一地。
“女王说的。”热娜喃喃重复了一遍,“那我就信。”
“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买买提把册子递给旁边的文书,从台阶上走下来。
“那就开始。候选人报名,现在开始。”
人群里又一阵骚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先动。买买提站在人群中间,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放在镇公所门口的桌子上。
“想当镇长的,把自己的名字写上。推荐别人的,把推荐人的名字和你自己的名字都写上。写完了放桌上。我在这儿等着。”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白杨树的枯枝哗啦啦响。井边的磨盘上蹲着几个老汉,吧嗒吧嗒抽旱烟。其中一个吐了口烟,慢悠悠说了一句。
“买买提,你自己还当不当?”
买买提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当了十二年镇长,年年都是楼兰王庭直接任命,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当的问题。现在规矩改了,要选了,他才意识到自己也得被人选。
“我当。”买买提说,“当了十二年,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没出过什么大错。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哪家哪户有几口人、种几亩地、放几只羊,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要是大家还信得过我,我就接着当。要是大家觉得该换人了,我就回去种我的哈密瓜。”
人群安静下来。
买买提在白杨镇当了十二年镇长,要说政绩,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没修过渠没铺过路,镇上唯一一条石板路还是唐国来人修的。
但要说过错,也没什么大过错。
税粮年年按时交,衙门里从来没闹出过贪墨的丑闻。谁家揭不开锅了,买买提会从自家粮仓里扛一袋麦子送过去。
谁家打架闹到镇公所,买买提往中间一站,两边都能劝住。
这样的人放在官场上叫平庸,放在老百姓眼里叫实在。
“我推荐一个。”人群里有人举手。是镇西头放羊的老汉吐尔逊,胡子白了一半,手里拄着根榆木拐杖。
“你说。”买买提拿起笔。
“我推荐热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