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我在家猫冬猫了十几年,哪年腊月出过汗?今年居然出汗了,这不是老天爷给脸是什么?”
刘二柱把锄头抡得老高,一锄头接一锄头,额头上全是汗珠。
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跟你们说,这不是老天爷给脸。这是老天爷要咱们以后都过上好日子!往年为什么下雪刮风?因为咱们猫在家里不出门。今年为什么不下雪不刮风?因为咱们在给自己修渠!老天爷看着呢。谁干活,老天爷就给谁好脸。谁偷懒,老天爷就不给脸。”
“刘二柱你说得对!老天爷不帮懒人。以前给官府干活,大冬天征徭役,冻得跟孙子似的。现在给自己干活,出了一身汗,痛快!”
石柱挑着一担土从渠线上跑过去。
扁担在肩膀上弯成弓形,两筐土少说有一百五十斤。
络腮胡子上沾着碎土渣,嘴唇干得起皮,但脚步不停。跑到卸土的地方,扁担一翻,两筐土哗啦倒下去。转身又往回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比在码头上扛货还痛快!码头上扛货是为了吃饭,这修渠是为了以后不饿肚子。一个是给人扛,一个是给自己扛。能一样吗?差大了!”
范阳蹲在渠线边上,摊开册子。
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今天的进度。
“老黄头,上午挖了多长?”
“从这棵树到那块石头,十二步。深两尺,宽三尺。按标准挖的。你拿尺子量,少一寸我补你一尺。”
“不用量,信你。”
范阳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抬眼往东边的官道上瞄了一眼。
“那是什么?”
官道上扬起一片黄尘。
不是马车扬的尘,马车扬不了那么高。黄尘像一条黄龙,从东边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地面开始抖,冻土上的碎石子被震得跳起来。
“地震了?”
“不是地震!听声音!”
轰隆隆的闷响,比打雷还沉。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人胸口闷。渠线上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往官道上张望。
张翠花抱着娃,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尖叫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铁的!黄颜色的!比房子还大!自己会跑!”
黄尘里钻出三个铁家伙。
最前面那个比一间房还大,通体铁灰色,底下一排铁轮子。
铁轮子上绕着两圈履带,哐当哐当地碾过官道。每碾一下,地面就抖一下。最前面伸着一根粗壮的铁臂,铁臂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铁斗。
铁斗张着大口,一口能吞下半间房。
后面跟着两个小一号的,也是履带,也是铁臂。但铁臂顶端不是斗,是一根螺旋状的钻头。
钻头在晨光里泛着青蓝色的光,淬过火的好钢。
铁家伙们后面,是五辆马车。
马车上堆满了木箱,木箱上印着“潜龙城北大学堂制”。
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位置上,坐着一个穿靛蓝棉袍的姑娘。头扎成马尾,脸上裹着围巾。围巾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巴上的一颗痣。
“李教习!”
铁格尔第一个喊出来。
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官道上跑。跑了三步又折回来,捡起锤子,拿袖子擦了擦锤头上的泥巴,又跑。
“李教习!你怎么又来了!这才几天!”
李清晨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袍上的土,围巾解下来叠好揣进怀里,走到那三个铁家伙面前,拍了拍最前面那个的履带。
“这是旋挖式掘土机。这个小的,叫履带式运土车。都是北大学堂试验场新造的。苏先生批了,让拉过来给雍州北用。”
“给你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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