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这个数对不?”
“对。四百八十三。比我估的多了一百。明天还有人会来。我估计最后能有六百人。”
“六百人。”
陆江在旁边算账。
“六百人,每人每天十工分,一天就是六千工分。一工分换一斤糜子,就是六千斤糜子。修两个月,六十天,三十六万斤糜子。库里哪有这么多?”
“不是这么算的。”
宇文成走过来,手里还夹着那张渠线图纸。
“工分不是现结。修完渠统一结算。修渠期间管三顿饭,这些是沉没成本。每天六百人吃饭,一天消耗三百斤糜子面,六十天一万八千斤。库里有一万二,三棵树收的种子到了,有一千石。江陵买的种子在路上了,也是一千石。撑到开春没问题。”
“开春之后呢?”
“开春之后地里有庄稼了。庄稼长了,秋收就能还。这个账不是我一个人背,是整个雍州北一起背。六百人修渠,渠修好了水来了,种出的粮食就不是三十六万斤了。是七十二万,一百零八万,更多。”
陆江把账册合上。
“这个账我记下了。不是记在支出那一栏,是记在预期收益那一栏。预期收益按三年算,第一年覆盖成本,第二年盈余,第三年滚雪球。三年之后,雍州北的账本上就不是赤字了。”
“三年之后。”
宇文成看着远处黄河的方向。河水在腊月的天光下泛着铁灰色,冰凌在岸边堆了一层,白花花的像碎瓷片。
“三年之后,你回苏州掀运河卡子的账本。铁格尔回西凉给工人争工伤的规矩。范阳回幽州教百姓用刻刀谈契约。我。”
“你什么?”
“我看情况。”
陆江看着他。
“看什么情况?看李教习在不在老槐树下等你?”
宇文成没有接话。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县衙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不回。
“你今天的账记完了没有。”
“记完了。但你刚才那句话,我在犹豫要不要记。”
“不要记。记正事。正事还没做完。明天卯时开工,六百人上渠,渠线要重新放一遍。南洼地那块地地势最低,渠从那儿过要加一道闸。图纸上漏了。今晚得改。”
说完进了公堂,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铁格尔扛着锤子站起来。
“我去打锄头了,今晚不睡了。”
陆江翻开账册,在最后一页又记了一行字。
“大炎历五三五年腊月。宇文大人谈三年之期。言尽而未尽。余者三人皆不语。唯风入松,呜呜然。”
范阳探头看了一眼。
“你记账还是记诗?”
“记诗。”
陆江把笔搁在耳后。
“账是给人看的,诗是留给后人看的。后人有朝一日翻开雍州北的账册,不光能看到数字。还能看到,那个冬天,有个人说‘看情况’。”
“那三个字,值一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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