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个时辰,路就变了样。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两道车辙夹着一溜枯草。
再往前走,车辙也浅了。枯草深到马肚子,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响。路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风里立着,像一地枯黄的针。
远处有羊群,羊倌裹着破棉袄蹲在土坎上,看见车队过来,站起来看了半天。
这地方好久没见过这么多马车了。
李清晨勒住马。
“老孙头,还有多远?”
“照这个度,明天傍晚能到。小姐,前头有个岔路口。往右去三棵树,往左去县城。咱们先走哪?”
“三棵树。”
李清晨夹了一下马肚子。
“先去见见老宇文。”
老孙头扬鞭,马车队拐上右边的岔路。
路更窄了。
两边的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风里,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树上挂着一串冰溜子,风吹过来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像谁在敲碎玻璃。
三棵树村,村口。
歪脖子榆树还在。
树下蹲着一个人,裹着羊皮袄,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马车队走近了,那人站起来。
是水根叔。
比大半年显老,头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看清了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是潜龙城的李教习?”
“水根叔,您只等我?”
“知道,知道,你给宇文成写信,他念给我们听。你那个‘纳税人意识三层’,我听不太懂,但他念了好几遍。说是你写的。”
老孙头把马车拢在树下。几个赶车的后生跳下来,跺着冻麻的脚,搓着手往手心哈气。
羊倌远远地蹲在土坎上,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又点了一锅。
暮色开始沉了,炊烟从村子各处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
李清晨下了马。
“水根叔,宇文成他爹呢?”
“在地里。这老东西,大冬天也不闲着。说宇文成在县里修渠,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光坐着吃儿子的俸禄。”
水根叔磕了磕烟袋锅子,话里带着笑。
“俸禄?七品县令一年才几两银子,他还俸禄。走,我带你去。”
村后一片滩涂地。
地被冻得邦邦硬,脚踩上去不留脚印。地头堆着一人多高的土埂,是新挖的。土埂上插着一把锄头,锄头柄磨得亮。
老宇文站在土埂后面。腰弯得很深。棉袄袖口露出两截手腕,皮包着骨头,青筋凸得像蚯蚓。
旁边站着宇文成他娘。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热水,水上漂着两片姜。
“老宇文!你看谁来了!”
老宇文直起腰。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在棉袄上擦了又擦,还是没擦干净。
宇文成他娘倒是先开了口。声音颤。
“李教习!你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这路不好走,你一个女娃…”
“快进屋快进屋,灶上还有热粥。老东西你愣着干嘛,接人啊!”
“婶子,我不冷。”
李清晨走上前,站在土埂旁边。
“这是新开的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