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接上话。
“但他也把自己逼到了墙角,塔娜只有一个。已经嫁了两回。不能再嫁第三回了。下次再出什么事,他拿什么翻盘?”
“不会有下次了。”
李晨转过身。
“因为从今天起,草原上的规矩变了。以前是刀快的说了算。现在是脑子快的说了算。完颜烈开了这个头,以后草原上的博弈就不只是骑兵对冲了。会有更多的人开始动脑子、找缝隙、钻空子。”
“这对唐国是好事。脑子快的人越多,草原上就越不容易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不容易出现一家独大,均势就越稳。均势越稳,唐元流得越广。商路越畅通,规矩就扎得越深。”
窗外起了风。博格达峰方向的雪云被吹开了一角,露出一线深蓝的天。
“奉孝。”
“在。”
“你说完颜烈现在最怕什么?”
“怕李元昊和李元庆兄弟和好。如果兄弟俩和好了,完颜烈夹在中间就成了多余的人。塔娜嫁给谁都不好使,肯特山也保不住。”
“对。所以他下一步一定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会主动派使者来高昌。不是归附,不是联盟。是示好。”
李晨的声音很稳。
“他会把自己在肯特山收集到的所有情报——金帐汗国的、李元庆的、北海的——全部送给唐国。他在向我们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看,我虽然弱,但我有用。我用脑子活,帮唐王看草原,这就是完颜烈下一步的走法。”
郭孝沉默了片刻。
从案上拿起纸笔。
“臣先去拟一份给肯特山的贸易条款,如果他真派使者来,我们不能空着手接。”
“条款里加一条。”
“什么?”
“塔娜的嫁妆,唐国出一份。不是给李元昊的那份。是给李元庆的那份。嫁妆里放一套唐国最新款的马鞍,嵌一块潜龙城的精铁马镫。”
“让草原上的人都看见——完颜烈嫁女儿,唐王随了礼。”
郭孝抬起头。
“王爷这是要告诉草原,完颜烈背后站着唐国?”
“不是站,是路过,顺带看了一眼。”
李晨端起凉茶,呷了一口。
“唐国不选边,但可以顺路看看。看一眼就够了。够完颜烈在肯特山上再坐三年。”
郭孝领命而去。
李晨重新坐回案前。案上的茶又凉了。端起来呷了一口冷茶。
窗外起了风,吹得舆图的边角微微卷起,指尖压住舆图上的肯特山。
这座被围攻了十天的小山,此刻正在草原深处安静地落着雪。
完颜烈坐在山顶上,塔娜在擦她的党项弓。李元庆在赤谷等着开春娶亲。李元昊在北海忍着屈辱,金帐汗国在往后退了十里的营地里骂娘。
四方的刀都还攥在手里。
但没有一把刀敢落下来。
微妙的平衡落在草原上,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不踩的时候,安静得很。
但安静不会太久。
隧道通了。铁路接上了。明年开春,第一列火车从高昌开往疏勒。火铳的供应量会翻一倍。唐元的流通量会翻两倍。草原上的均势会迎来新一轮洗牌。
到那时候,完颜烈还会不会再嫁一回女儿?
李元庆还会不会再反一回哥哥?
李元昊还会不会再忍一回?
金帐汗国还会不会再当一回冤大头?
不急。
唐国可以等。
唐国等的不是谁赢。
是下一盘棋开局的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