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面,一队摩托车从远处驶来。
车后座绑着刚割下来的糜子,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骑车的年轻人穿着北大学堂的制服,后座上的人拿着测量仪,大概是刚做完沿线的地形复测。
他们驶过城门口的水泥大道,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灰尘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很快就散了。
水泥路面干干净净,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
“三年,花无缺大婚的时候,我答应她铁路修到楼兰。那时候久安到高昌的铁路还没动工,盾构机还是一台样机,五线并进还只是一张图纸。当时她没催我,只说了一句话。我等你。”
李晨停了停。
“现在她还在等我,铁路是她的聘礼。”
郭孝把工程进度图卷起来。
“王爷。五线并进贯通,不只是给楼兰的聘礼。西域的战略支点,从今天起算是真正立住了。铁路贯通,军队一天能从久安到高昌。电报贯通,军令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楼兰。输油管贯通,原油变成高昌城的动力。公路贯通,摩托车队三天能巡逻完整个西域商路。高压电网贯通,楼兰城有了电,就有了工业的根基。五线合在一起,西域不再是千里之外的边疆,是高昌城后院的一块田。”
“你的意思是,可以放手干了。”
“可以了,王爷忍了三年,等的就是这条线。线通了,楼兰就安全了,疏勒就不敢反复,焉耆那边的格日勒就不敢动商路。北边的李元昊在北海站稳了脚跟,西边的李元庆占了乌兰哨站,金帐汗国暂时不敢南下。西域三面围稳了,就剩一个西南角。”
“疏勒的互市口岸。”
“对。口岸一开,西域通中亚的商路就活了。这条商路一活,金帐汗国就被咱们的买卖网兜住了。打仗打的是铁,做买卖做的是人心。铁能杀人,人心能活人。”
李晨转过身,看着城外的戈壁。戈壁上,铁路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在夕阳下像一条被拉直了的黑线。
“郭孝,你还记得三年前咱们的约定吗。”
“记得,王爷说,三年之后西域变通途。做到了。”
“三年,变通途。下一个三年呢。”
“下一个三年,西域变富庶。铁路修到疏勒,互市口岸开遍葱岭沿线,楼兰变成第二个泉州。西域的棉花、甜瓜、玉石,走铁路到中原。中原的布匹、铁器、书籍,走铁路到西域。买卖做起来,人就留下来了。人留下来,地就种起来了。地种起来,税就收上来了。税收上来,兵就养住了。西域稳了,大炎的西大门就稳了。西大门稳了,刘策在朝堂上推新政就有底气了。”
郭孝停了停。
“不过王爷。五线并进花了三年,下一个三年还要做这么多事,银子够不够。沈万三那边虽然流水大,但摊子也铺得宽。光靠泉州一地的收入,撑不住整个西域的基建。”
“银子够,因为有人替我们赚。”
“谁。”
“宇文家。”
郭孝愣了一下。
“王爷说的,是南边那个宇文家。”
“对。六年前你打了赵乾八个巴掌,给了他一顿杀威棒,放他去南边赎罪。六年下来,赵乾在交趾、暹罗、琼州铺了一张隐形的网。宇文家的生意做得很大。江陵码头三分之一的铺子,蜀地六成的井盐,琼州的蔗糖,交趾的稻米,暹罗的香料,吕宋的珍珠。甚至还在琼州山里仿造咱们的火铳,一年三百支,量不大,但成本低,专门卖给吕宋部落,利润比盐还高。”
李晨顿了顿。
“这些事,六年前你在潜龙城门口打人的时候,想到了吗。”
郭孝沉默了很长时间。城墙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响。
“没想到。当时只是觉得,把宇文家赶尽杀绝没意义。宇文卓犯了罪,该杀。但宇文家的族人里,不是每个人都像宇文卓那样分蛋糕。有些人是被裹挟的,有些人根本没参与。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去南边赎罪,比杀了他们有用。”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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