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边的茶摊上,一个波斯商人把铜板拍在桌上。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锡兰王跪他?为什么公主哭?为什么虎跪?”
“是大炎人,唐国的王爷。跑船跑偏了,飘到锡兰来的。他来的时候,公主把虎栏封了——第一千个男人,不用进去了。虎替他拜了。他是佛。”
波斯商人沉默了。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头卷卷的,皮肤被波斯湾的烈日烤成红褐色。他放下铜板,站起来,往泉州二号的方向走去。
泉州二号的舷梯还没收起来。阿桃和阿水并肩站在船舷边上,看着码头上汹涌的人潮。
波斯商人走到舷梯前,仰起头,朝上面的人抱拳。
阿桃探出身子。“你是来买豆芽的?”
“不是。我是来拜佛的。我听到了虎啸,锡兰全城都听到了。那个人是谁——那个被虎跪的男人?”
阿桃想了想。“他是唐王。”
“唐王来波斯做什么?”
“找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唐王说,找到了,车就有油烧了。”
波斯商人的喉结动了动。“火神血。我知道哪里有火神血。巴士拉港外面有一片沙地,沙地上冒着黑泡。科威特渔村里有个老谢赫,他把火神血当药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阿水问。
“因为我就是波斯人。你们的唐王要去波斯——我可以带路。波斯在打仗,几个王子在争王位,北边的部落趁火打劫。商船不敢靠港,但我认识科威特的谢赫——他是我的舅舅。”
阿桃看着他。这个波斯商人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纹路,眼睛是深棕色的,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画着地图——从锡兰到亚丁湾,从亚丁湾到波斯湾。
“你叫什么?”
“我叫阿巴斯。在锡兰住了三年,卖波斯地毯。现在仗打起来了,地毯卖不动。我想回家。你们的船,能带我一段吗?”
阿桃转过头,朝码头上喊了一声。“王爷!”
李晨正从椰树林那边走回来。阿桃跑下舷梯,把波斯商人的话转述了一遍。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里亮着光。
“阿巴斯。科威特的谢赫是他的舅舅。”李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过头看着舷梯下面的波斯商人。“告诉他,明天一早,跟我们走。”
波斯商人在舷梯下跪下去。不是锡兰人那种跪——是波斯人的跪,右手按胸口,左膝点地。“唐王,我在锡兰住了三年,听过虎栏的传说。九百九十九个人。你是第一千个——你不进去,虎自己跪了。这是真主的意思。”
他站起来,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虔诚,是找到了路的商人,看见了驼队。“科威特那个老谢赫,就是当年拿三把剪刀换一皮囊火神血的人。他还活着。我带你们去。他听我的。”
泉州二号的桅灯一明一灭,照在码头上不肯散去的人群脸上。阿桃依旧站在船舷边,手里端着铜盆。海风把她的头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她看着码头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阿水,你说,老虎为什么要跪王爷?”
阿水想了想。“阿水在码头上见过很多动物,野狗,野猫,还有被渔网缠住的海龟。它们看见人就跑,除非你手里有鱼。可王爷手里没有鱼。”
“那老虎跪什么?”
“跪他这个人。不是跪唐王,是跪他。”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
“阿桃在黎府的时候,黎老爷想让所有人都跪他。跪是跪了,可跪的是他的银子。王爷不让人跪,老虎偏跪他。跪的不是银子,是他这个人。阿桃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阿桃姐,你又说王爷了。你今天说了几次了?”
阿桃低下头,笑了。“阿桃自己也不知道。阿桃只是想,等海安长大了,阿桃要告诉他——你爹,是能让老虎跪的人。”
阿金和阿水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个女人,站在船舷边上,海风把她们的头吹得飘飘扬扬。
码头上的锡兰人渐渐散了,可还有人坐在防波堤上不走,也不干什么,只是坐着,看着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
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从铁壳子上看出佛的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