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以前在潜龙的时候,也是天天游泳吗?”
“天天游。潜龙城外有一条河,河水清,从山上流下来的。冬天也游。冬天河水冰,下去的时候身子像被针扎。游一会儿就不冰了。起来的时候,浑身烫,冷风吹过来也不冷。”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
“王爷这么好的身子,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以前在靠山村,也是瘦的。后来每天游,每天练,肌肉就长起来了。”
“阿桃以前在黎府,见过黎老爷的身子。软的,像个装满水的皮囊。黎老爷从来不游泳,也从来不干活。他连走路都懒,从水榭到花厅,才几步路,他也要坐轿子。阿桃以前以为,有钱人都是那样的。后来上了王爷的船,才知道不是。王爷比黎老爷有钱,王爷有铁船,有大炮,有整个南洋的商行。可王爷还天天游泳。”
她把手巾放进铜盆里又绞了一把。
“阿桃现在知道了。身子硬,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练的。阿桃以前腰疼,以为是命。后来跟王爷学了游泳,腰不疼了。阿桃现在不认命。”
李晨翻了个身,靠在池沿上。
“阿桃,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
“哪一点?”
“就是你现在说的这句话——不认命。”
阿桃低下头,手巾在铜盆里轻轻搓着。
“阿桃认了十几年命。在稻田里捡稻穗,阿桃认命。在黎府伺候黎老爷,阿桃认命。在码头上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阿桃认命。阿桃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后来遇到了王爷,阿桃不认了。”
晚上。星星出来了。
印度洋上的星星,比交趾的亮,比南洋的密。银河从船头横跨到船尾,白蒙蒙的一条。
李晨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六分仪,仰头看星。海风把他的头吹得一缕一缕的。
阿桃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
“王爷,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看我们现在在哪儿。”
“看星星能知道在哪儿?”
“能。你看那颗最亮的——南十字座。在南半球看不见北极星,就看它。它往下偏多少度,我们就离赤道有多远。现在我算出我们已经在北纬几度了,再过十几天,就能看见锡兰的海岸线。”
阿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星星亮晶晶的,看上去都差不多。她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可她喜欢看。
“王爷,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李晨放下六分仪。
“不是天生的。是学的。我以前在靠山村没有书,后来有了《万衍百科概要》,有了北大学堂的教材,一点一点看,一点一点记。看了十几年,记住了不少。还有很多没记住,还要继续看。”
“阿桃能学吗?”
“你想学什么?”
阿桃想了想。
“阿桃想学看星星。不是学会自己看,是学会帮王爷看。王爷晚上站在甲板上,风大,手冷。阿桃可以帮王爷端六分仪,帮王爷记数字,帮王爷掌灯。阿桃学会了这些,王爷就能早点回舱里,早点休息,阿桃好给王爷揉肩膀。”
李晨伸出手,把六分仪递给她。
阿桃接过来,凉凉的铜壳子,掂在手里挺沉。
“水平线对齐,星星对上,读数。记下来。明天再记一次。两天记的数不一样,就说明船在走。走的方向和度都知道了。”
“水平线,星星,读数。每天记。”
李晨点了点头。
阿桃把六分仪轻轻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