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谁打起来了,是水寇!”逃跑的人里有人喊道,“我看见城墙上的火烧得老大,站在小柳河边都能闻到焦味。”
车夫家不在城东,听了这话立马要把驴子往回赶。
“你干什么,还没到呢!”夏辛道。
“小娃娃,你没听到嘛,水寇从东边打进来了!”车夫道,“我要赶快回家,带着家人逃命啊,你的钱我不挣了,你要是愿意,就坐车上咱们一起跑。”
驴子调转了方向,那车夫等了片刻,夏辛看着越来越多自东边跑来避难的人群,呆滞地愣在了原地。
车夫看他没反应,哎呀了一声,自行逃命去了。
人群是往西走的,夏辛怀里的东西被匆忙的行人撞掉了,还有余温的肉包子、油纸包里散出的绿豆酥饼被无数奔命的脚步踩得粉碎。
他摸了摸右腰上高承翊给他的小刀,独一人,逆着人群,往小柳河边跑去。
赵蓉得知东门有敌军时,实则东门已经失守了。她带着几个护卫冲进高濯衡的院子,抱起他往府门口的马车上去。
女子身姿要瘦小些,抱起十岁的孩子让她有些吃力,高濯衡还带着些许的挣扎。
“娘亲,娘亲!夏辛还没回来呢!”他道,“我们再等他一会儿好不好?”
事态紧急,赵蓉是没时间和心情去理会他的,但他提到了夏辛,赵蓉便也发觉,那个高濯衡的小跟屁虫不在。
“他去哪儿了,叫他出来,一起走。”赵蓉道。
高濯衡问:“等到晚上可以吗?”
赵蓉不再啰嗦,加快了往外走的脚步。
高濯衡在母亲的肩膀上,看着熟悉的小院离他越来越远。缸里的鱼,檐下的燕,是十岁那年,他弄丢的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往后年月,他常常梦到儿时的小院,梦到那缸鱼,那窝雏燕。
西北也有燕,也有鱼,可终不是江南那只了。
赵蓉把高濯衡塞进马车,马车快速奔跑着,赵蓉还以为她是知道消息较早的人,可越走街上逃难的人便越多。
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行礼,塞不进包袱的金银首饰,全叠戴在身上。
赶车的护卫掀开车帘:“夫人,再往前马车就过不去了,人太多了。”
赵蓉一路上一直在观察着车外,她往高濯衡怀里塞了一沓银票,又将袖中的碎银塞进了高濯衡袖中。
摘下了自己的金锁戴在了高濯衡脖子上,藏进了衣服里。
“夏辛去哪儿了?”她问。
高濯衡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这会儿赵蓉跟他说话,他才稍稍回神:“我…我怕咱们要走,担心夏辛舍不得他阿娘,让他回家把他娘接来,跟咱们一起跑。他…他还没回来!我的…我的夏辛还没回来!娘亲…怎么办?怎么办?”
哥哥不在,夏辛也不在。
赵蓉看孩子哭,也心疼,他抱住高濯衡,外头叫嚷着奔逃的人声不绝于耳,车里母亲抚摸着幼子脑后的头发,在他耳边温柔又坚定的说:“衡儿别怕。”
高濯衡死死拽着赵蓉的衣角:“娘亲…”
他没有大声哭闹,因为母亲说哭闹解决不了问题,可他却无法冷静。
“衡儿不想哭…可…衡儿忍不住。”
赵蓉又何尝不想哭呢。
“凡所发生的事,都是老天爷要让你经历的,躲不掉…”她松开怀抱,扶着高濯衡的肩膀,正正看着他的眼睛。
高濯衡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他和大哥更亲些,大哥什么样子他都见过,睡着时,读书时,玩闹时,他们可以脑门贴着,笑盈盈地看着彼此,死死记着彼此的样貌。
可这样近的看着母亲,还不曾有过。
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眸中的血丝和水汽。
她说:“你以前是不是抱怨过和我长得不像,说娘亲更喜欢哥哥?”赵蓉顿了顿,“关于你的这件事,你父亲和哥哥都不知道。等我们出城,我告诉你。”
这样的境地听到这种话,对十岁的孩子冲击太大了,他本就不知所措,这话一进耳朵,全身都凉透了。
“想知道吗?”她摇了摇孩子,“说话!”
随着高濯衡点头的动作,他的眼眶正往外滴泪。
赵蓉:“说话。”
高濯衡道:“想…想知道。”
赵蓉道:“好,记着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好孩子,咱们一起活着走出去。”
她真的很想活着走出去,她想见见沈驰。
这些年他们并非没见过,但上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信里说要来接她,也不知动身了没有。
西北和江南,离得那么远。
沈驰的马跑累了吗?他累了吗?
这会儿是不是在路上的驿站歇着?如果我出城后一直往西北走,运气好的话,是不是能遇上他?
这些念头快速地在赵蓉脑中划过,她看着车外乌泱泱的人群,叹出口气,眼神坚定地牵着高濯衡下了马车。
母子两人,手牵着手,朝西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