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肘戳了夏辛一下,夏辛不说话。他此前也劝了半天,咱们做奴才的,哪有跟主子置气的呢。
可没劝好,他便替夏辛下床给高濯衡脱靴子,小厮殷勤地问:“还以为您要留在大爷那儿呢。”
高濯衡嘟囔着,不情不愿的说:“我也想的,可娘亲说我七岁了,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还说哥哥卯时就要起,我昨日闹着不让他起床,害他迟了早课,不让我睡那了,她找嬷嬷去叫了两次门,我再不走就要受罚了。”
夏辛听着,心道:活该!
小厮又问:“怎么没叫人来院儿里说一声,咱也好去接您来,是大爷送您回来的吗?”
高濯衡道:“哥哥说在府里头,路又不远,让我提着小灯小心脚下,自己走回来的。”
“什么?”夏辛听他这么说,立刻急了,抖了被子跳下床,去检查高濯衡身上有没有磕了碰了的,像老妈子一样拍他身上不存在的灰:“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回来呢!万一踩着坑摔着呢?万一被猫啊狗啊吓着呢!天那么黑呢。”
看这俩人之间似乎有所缓和,小厮在一旁笑着解围道:“廊下都点着灯呢,路也不长。”
夏辛还没变声,小男孩声音一高就尖得钻耳朵:“那也不行啊!”
实则高承翊把弟弟当心尖宝,嘴上让他自己走,待高濯衡出门后,他就摸黑跟在了后头,亲眼瞧他进了屋才放心离开。
高濯衡也没消气呢,他不搭理夏辛。
夏辛见高濯衡不看自己,便停了手,偏过头哼了一声。
高濯衡仍旧不看他,兀自走去了里间。夏辛被他漠视的态度气得要命,双手啪地拍在了桌上。
那声音,吓得一旁的小厮脸都绿了。
那小厮十三四岁,比他俩大了一轮多,可也没见过奴才给主子使脸色,奴才跟主子拍桌子的,现愣着不知该怎么劝。
后屋的丫鬟们也听见了声音,怕小公子夜里摔了,都披着衣服赶过来看。
高濯衡转身,就见夏辛红着眼睛盯着他:“你…没看出来我哭了吗?”
几个丫鬟推门进来,就瞧见俩人对阵的架势。
高濯衡还是不说话,又转身往里屋走去。
夏辛死死盯着高濯衡小小的背影,眼泪滚滚往外淌。
一旁的小厮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行了别闹了,睡吧。”
夏辛不理会他,带着哭腔对高濯衡说:“你不是要赶我走吗?怎么不去跟夫人说?你去说了,我现在就走,谁稀罕帮你洗脚暖床啊。”
下午时哥哥告诉他动手打人是不对的,让他回来后要和夏辛说清楚。
要告诉夏辛,和主子说话,需有分寸,而他虽为主子,也不可随意打骂下人。
高承翊:“驭下之策,不可与之过分亲密,且需恩威并施。”
可高濯衡也明白,夏辛正是因为真心待他,没有私心,才敢在他面前闹脾气。
都是天真无邪的年纪,一起长大的情谊好就好在没有大人那些心机试探。
他不忍苛责,也不愿对夏辛用所谓的御下之策。他也不喜欢御下之策这个词,无论是幼时,还是多年以后。
高濯衡关上门,从门缝里偷偷打量夏辛,夏辛当然看到了他那么大一个影子,久久趴在门边上不走。
便也清楚高濯衡不会真的赶他走。
俩小孩都憋着,就等着对方先服软。
丫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就要回去睡了,小厮也把夏辛往榻上拽:“再闹下去,夫人知道了,可真得把你赶出府了。快睡吧,夜都深了。”
这句话立马点炸了夏辛,他吸了吸鼻子,抽抽着转过身:“不用他去说,我自己去说,现在就去,你们也去说,都去说,说我蹬鼻子上脸!说我跟二爷吵架!我今晚就收拾包袱滚蛋!”
高濯衡懂夏辛的狡猾,他总这样,无论是选谁,还是去留,都是夏辛在试探他在高濯衡心中的分量。
你真的能离了我吗?你到底还需不需要我?
我对你来说和院儿里那些人一样吗?
你真的会把我换掉吗?换一个来,你也让他给你洗脚,给你暖床,夜里也抱着睡吗?
除了他娘,他只抱着高濯衡睡过觉,有个大哥也就算了,凭什么别的小厮、丫鬟也能上他的床?
他想不明白这些为什么会让他生气,只一味的知道他受不了高濯衡的床上会躺着除他以外的人,故而迫切的讨要着他不同于别人的证明。
高濯衡清楚这一点,他不认为夏辛真的会走,但他也清楚,这人骨子里比他还傲,心比天高,少爷脾气下人命。
夏辛往外跨了一步,丫鬟们堵门拦着他。
“哎哟!这是闹什么啊!都夜里了,睡一觉,你俩都散散气。”
“就是就是,昨儿还好得吃一碗蒸乳糕呢。”
“有什么事儿,咱们院儿里说清楚就成了,闹到夫人面前,连累大家伙儿跟你一块儿受罚。”
“你体谅体谅姐姐们。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姐姐们什么时候跟你抢过。”
这边七嘴八舌,夏辛一点听不进去,跟头小牛似的要往外钻。
却听里屋的门板吱呀一声,被高濯衡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