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世腾毕生没见过这么乌云盖顶的人物,送进来一瓶酒,也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让人透不过气。他没敢多劳动张春生,等张春生转身走了,他自己抄起酒瓶倒了大半杯酒,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一口白兰地下了肚,他像补充了元气一般,胸中稍稍的暖和了些许,血流似乎也活泛了许多。抬头望向小鹿,他低声说道:&ldo;这几个月,我没有一刻是高兴的,外面全是烂事儿,回了家,家里又是空空荡荡,偏偏他还在那里住得特别久,到处都留着他的东西‐‐他再不好,也是我的爸爸,从小到大,也就是他还管过我。&rdo;说到这里,他盯着手中的酒杯沉默了,沉默过后,又一摇头。随即欠身把酒杯送到了小鹿面前,他小声说道:&ldo;喝一口。&rdo;酒是好酒,酒香比酒的本身更诱人。小鹿抽抽鼻子嗅了嗅,随即就着他的手,果然是喝了一小口。程世腾压低声音问道:&ldo;不能让他再给你拿个杯子吗?&rdo;小鹿犹豫了一下,随即答道:&ldo;算了吧!&rdo;张春生那脸今天是特别的黑,小鹿也有点不敢支使他了。小鹿饶有耐心的等待着,要看看程世腾这一顿饭吃到最后,会发表出什么高论来。然而程世腾单是吃饭吃菜喝酒,偶尔欠身把酒杯送到小鹿面前,让小鹿也来一口。及至一顿饭真吃完了,程世腾站起身,整个人就有些晃。扭头望向小鹿,他忽然硬着舌头说道:&ldo;我估摸着,我这局长的位子是坐不长了。这个差事一没,我就只能回家当寓公了。&rdo;然后对着小鹿眨巴眨巴眼睛,他用平而单调的语气继续说道:&ldo;我没本事,是个不肖子孙,程家到我这一辈,就算完了。&rdo;小鹿见他那酒杯里还留着一点酒底,就端过来仰头喝干了,然后慢条斯理的答道:&ldo;寓公,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真能平平安安做一辈子寓公,也是你的福气。&rdo;程世腾忽然说道:&ldo;小鹿,你回家吧。&rdo;小鹿先是一愣,后是一笑,心想总算是又现原形了,装好人装了这么久,大概也是早就要绷不住了。程世腾继续说道:&ldo;你回家‐‐你也不必总回家,没事儿的时候就回去看看,我不纠缠你。你要是嫌那房子不好,我回去就搬家,另换一处地方。你十天半个月的回去一趟就行,或者一个月两个月的回去一趟也可以,总之你回家吧,家里统共只剩了咱们两个人‐‐爸爸没了,我也改了,你不用躲了,回来吧!&rdo;直勾勾眼巴巴的盯着小鹿,一番话让他说得又快又乱,的确是个酒醉之人的言辞。而小鹿不假思索,直接摇了头:&ldo;你是你,我是我。我有我的家,没事儿回你那里去干什么?你醉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有话明天再说吧!&rdo;程世腾听了这话,像被人迎头猛击了一般,脸上顿时就灰了光彩。收回目光转向前方,他把手伸进裤兜,想要摸出烟盒抽根烟,然而一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嫌烟盒累赘,在汽车上扔给来宝了。程世腾被个小勤务兵引到后方院落去了,张春生带着人走进来,让人把堂屋桌上的酒菜全部撤掉,又亲自走去浴室,给小鹿放了一缸热水。在他将洁净睡衣往浴缸旁的木架子上放时,小鹿走进来了,问他:&ldo;小李又跑了?&rdo;张春生转身答道:&ldo;跑了。师座喝酒了?&rdo;小鹿一点头:&ldo;嗯。&rdo;张春生看着他,不带感情的说道:&ldo;师座别多喝,喝醉了容易闹。&rdo;小鹿没接他这句话,自顾自的说道:&ldo;去把小李找回来。&rdo;张春生领命而去,直过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了小鹿的卧室:&ldo;报告师座,没找着。&rdo;小鹿今天喝了点酒,喝舒服了也喝精神了,下腹部燃起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非得找个人来揉搓一番才能痛快。听了这话,他当即说道:&ldo;那让小全过来。&rdo;张春生答道:&ldo;小全跟着他一起走了。&rdo;小鹿听闻此言,登时生出了怒意。将手里摇着的一柄折扇往下一掼,他提高了声音吼道:&ldo;再去找!&rdo;张春生一转身出了门,真心实意的想把李国明找回来,不为别的,只为了能让小鹿闹够之后睡一场好觉。然而李国明和小全如同闹了私奔一般,张春生派出人去,竟是遍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