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眼睛里的情绪终于变了变,转成困惑。
周宣临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总有大人逗弄,他已经把这一套讲得绘声绘色娓娓道来:“我妈妈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大怪兽跟着,所以刚开始的一年没给我取名字,后来才取的。她说我性格像皇帝一样,所以就是宣旨和莅临两个词连起来,就是很霸气的意思。虽然莅临两个字我还不会写,但是我觉得他很有眼光。”
洋娃娃般的男孩子依旧没有反应,额间的那一抹鲜红更显诡异。通常和他搭话的人一般到这时候就会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了不吉的气息上身。他很经常被打扮成这个样子,当他装扮好了后,会有人来握他的手,反复欣赏。
“我,周宣临。”周宣临指着自己的胸膛,他又开始担忧,“你冷不冷啊。”又给披了件袄子。
他婆婆妈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生涯从这一刻开始。
会不会冷,哪里疼,上学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你。
周宣临给他包得层层叠叠,小孩伸手进衣领里面要通过袄子,羽绒服,棉袄,毛衣,毛衣,毛衣,最后通过保暖秋衣,艰难地攫出一块木牌,给他看上面的字。周宣临一个一个念出来:
“原。”
“璃。”
玻璃的璃,周宣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晶莹剔透,虽然不像皇帝的名字那样霸气,但是很像他,“我记住了,以后如果你爸爸妈妈不在家,就来敲我家的门吧。”
他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把木牌收回,站起来就要走,周宣临不管青红皂白往他身上披的长款羽绒服掉了下来垂在地上拖了一地。他感到困惑,又往前一步,又有更多的叮铃咣啷掉下来,他无措地转头凝望着周宣临,就像期待有人来救救他。
周宣临没笑他,面红耳赤把自己的杰作拆下来。
原璃,他记住了。
晚饭时他对蒋媛说:“他爸爸好像不会给他穿衣服,总是穿一些好看但是不保暖的衣服,就像,就像要去演出,或者摆在展览馆里,还有奇奇怪怪的没有用的链子,他上次都绊到了。”
他们的友谊持续了一整个冬天,尽管他们的相处方式更多就是周宣临在说,原璃用他疑惑的眼神不断追随着,有一次,他张口说出了简短的字音,哪怕身体不动,眼睛也咕噜咕噜跟着更鲜活的人转动。
学校里的作文是“最让你印象深刻的一天”,他常挥,说在他小伙伴蠢蠢欲动的身躯和眼睛里听到了心脏复苏的声音。主谓宾混乱,只得了及格分。
冬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春季即将到来之际,周宣临现原璃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他肤色雪白,更显得这条鲜红如血,他还是站在门前,既不扣门,也不离开,看着周宣临的眼睛充满死意。
周宣临听不到“复苏”的声音了。
鲁莽、突然地,他冲上去,没有任何理由地、强硬地摘了下来,“太热,不戴了。”
他在很薄的皮肤上看到了一整片红彤彤的疹子,耳后还有一块疤痕。越闷越会成为痼疾,所以他见一次就摘一次,也不问对方是不是答应。天气一天天闷热起来,周宣临拽着他到廊下,用偷出来的打火机把那条围巾一把火烧掉了。
他第一次在原璃脸上看到无所适从的意味,甚至差一点伸手去阻止,但最后,他陪他一起蹲在火盆旁,火光倒映进眼睛,烧得脸烫。他向前窜动了一下,换了受力的腿。
小兔子一样。周宣临呆愣愣地想。
原璃用纸和他写一些话,说出生被遗弃,说耳后的疤怎么被推到桌角流了多少血,说要不要学简单的手语,其实他还有很多条围巾,烧掉一条根本而无济于事,但是他学会了伪装,每天在陈明理面前的时候就会戴上,其他时候就藏在衣柜和书包里。
直到那一天,周宣临放学回家,在楼下听见了嗡鸣的警铃声。
红黄色的、刺眼的灯带晃着他的眼睛,他不顾一切朝下冲,在大人的间隙里看到了被毛毯紧紧包裹住的原璃,他坐在车厢后座,看不清表情。
“送到医院去了,没有生命危险,一下就醒了……”
“当事人主动放弃追溯……”
周宣临想穿过去,被拦住了,大人强有力的手臂是他现在的力量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怎么挣脱都没办法向前一步,喉咙里挣扎着出低吼声。只是想取看一眼而已,又不知要干什么,这段动静到底是被人注意到了,原璃抬起头,从车窗里和他打了声招呼,脸庞也被不断起伏闪烁的光芒照得五彩斑斓,他打了一句手语,“你好。”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太小,周围人讳莫如深,谁会认真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讲警车来是生了什么?又或许是因为后面的生活太幸福了,他把起始的这一天忘记了。这样的灯光藏进了他的脑海里,后来呈现在他的人生画本上。
“一会儿见。”
原璃答应道:“一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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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猥亵还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让人充满警戒。
反抗应该温和,循序渐进,循规蹈矩,怎么都不能用过激和强烈的手段。如果过激了,那就是不恰当,不稳定的暴力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