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和淑英,那都是福满楼的老人了。小花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说话跟放炮似的,干活比男的还利索。
传菜部那些大小伙子,一个个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她让往东不敢往西。
淑英更不用说了,面点间的一把手,包饺子、擀面条、水晶包,样样拿手。
那双手,又白又软,揉起面来却有劲儿得很。厨房里谁都喊她“淑英~”,那声调还得拖长了,带点嗲嗲的味道。她也不恼,笑嘻嘻地应一声,该干嘛干嘛。
这些人,跟着孙老大干了那么多年,说走就走,搁谁谁都难受。
“老大,”邓凯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你别太难过。小花和淑英姐虽然走了,但厨房不是还有我们吗?”
孙兆云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酸。
“你们?”他说,“你们能顶什么用?”
邓凯被噎了一下,脸“唰”地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刘梦贺在旁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大,你这话说的,”刘梦贺说,“邓凯好歹也是你徒弟,你给他留点面子。”
孙兆云摆摆手,那手势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小花和淑英走了,厨房里少了两员大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接着说“面点间交给刘庆娟,她虽然手艺不错,但毕竟对面点间的经验有限。以前淑英在的时候,面点间根本不用我操心,从原料采购到出品质量,淑英一个人全包了。现在换成刘庆娟,我得多盯着点。”
邓凯点点头。
“传菜部那边,”孙兆云继续说,“小花一走,谁来顶?那些小伙子就服小花,换个人他们不一定听。小花在的时候,传菜部从来没出过岔子,上菜度、摆盘顺序、台号对应,井井有条。她走了,我怕传菜部要乱一阵子。”
邓凯想了想,说“老大,传菜部那边,可以让尤哥先顶着。他也是老人了,那些小伙子也服他。”
孙兆云想了想,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他说,“尤明这个人,稳重是稳重,就是太老实了。有些小伙子滑头,他管不住。先让他顶着吧,不行再说。”
刘梦贺又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哈”地一声,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大,你就别愁了,”刘梦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福满楼开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小花走了,淑英走了,但厨房不还在吗?只要厨房在,就不怕没人来。”
孙兆云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慰。
“刘大锤,”孙兆云说,“你这个人,就是心大。”
“那可不,”刘梦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拍得“嘭嘭”响,“心不大能装下这么多酒?”
三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小小的馆子里回荡,惊得角落里写作业的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笑完,邓凯拿起酒瓶,给孙兆云倒了杯酒。白酒倒进杯子里,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酒香一下子就散开了。
“老大,”邓凯端起自己的啤酒杯,“我敬你。”
孙兆云端起白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邓凯,”孙兆云说,“你小子最近进步不小。菜炒得越来越好了。”
邓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动作带着点孩子气。
“都是师父教得好,”他说。
“别拍马屁,”孙兆云摆摆手,“你自己肯练才是关键。有些人,我教一百遍也没用。你不一样,你肯琢磨,肯下功夫。”
邓凯被他夸得脸都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啤酒沫子沾在嘴唇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红着脸坐着。
刘梦贺在旁边看着,笑了,笑得很开心。
“邓凯,你脸红什么?”刘梦贺说,“老大夸你你就接着,又不是骂你。”
“我……我没脸红,”邓凯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变了调,“是酒喝多了。”
“得了吧你,”刘梦贺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跟着颤,“你才喝了几杯?就你那酒量,三杯就倒。”
邓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