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有真正的审过案,那你知道方闻礼的死状吗?”
凌昭琅摇摇头。
“腰部以下全是腐肉,指甲全无,面颊尽是烙刑留下的焦黑,眼球几乎掉出眼眶。”
祝卿予深吸了一口气,说:“寒窗苦读十多载,一步步走到长安。他是一甲进士、天子门生,却被虐杀而死。朝臣为何激愤,你现在能理解吗?”
凌昭琅瞬时流下两行泪,怔怔地望着他。
明亮的晨光透过竹窗,在地面投出一条锋利笔直的分割线。
祝卿予站在光下,丝微微亮,甚至能看见他脸颊上细密的绒毛。
凌昭琅蜷缩着,整个人隐藏在阳光尚未照射到的阴影中,脸颊埋在膝上。
“衡琅,”祝卿予轻声说,“有些话,我只和你说这一次,你现在可以冷静地听我说吗?”
久违的称呼如细小的鞭子抽在心上,凌昭琅满脸泪痕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点头。
祝卿予却并未开口,而是将诗集放在凌昭琅手中,低头去解自己的腰带。
凌昭琅瞳孔一缩,表达疑问的字音却哽在喉咙里。
他解开上衣,袒露胸腹。两道狰狞的鞭痕斜穿而下,交错而行。
凌昭琅一眼就认出这是司直署的刑具,与平时纪令千教训他用的软鞭不同,这种重鞭上有倒钩,一鞭下去刮走一片皮肉,严重者伤筋动骨,每逢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留下终生的伤痕。
凌昭琅试探着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他的伤痕,却忘了他们之间距离甚远。
祝卿予走到他面前让他仔细看,凌昭琅的手指轻轻一触,像是烫到,立刻又缩回。
他的所有防线在此刻尽数崩塌,浑身无骨一般瘫软下去,几乎跌落床下。
祝卿予扶住他,坐在他身侧,说:“这些年惨死的何止一个方闻礼,无论为了谁,我都不能和你站在一起,你明白吗?”
凌昭琅颤抖着伏在他的膝上,说:“我也要做这种事吗?”他的嗓音再次哽咽,说:“我也有可能要对你做这种事吗?”
祝卿予不语,默默穿好衣服,说:“你明白,就不要再来找我。”
“这破房子你不要了我也不能来吗?”
又开始了,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靠撒泼打滚得到。
祝卿予说:“你最好不要来,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凌昭琅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脸埋在他怀中,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后悔,我后悔了。”
祝卿予望着他的头顶,说:“后悔什么?”
“我不该贪生怕死,我不该跟着义父来到长安。”他的泣声闷在衣物里,“可是流放比死还痛苦,我每天都想,要是有人救我,就算是个妖怪,他要挖我的心,挖我的肝,我也跟他走……”
他泄似的一捶床板,说:“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为什么不杀我!”
祝卿予的喉咙也一哽,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头顶,缓声说:“你才十八岁,捡回一条命,这是好事。”
凌昭琅的声音消失了,好半天才重重呼气,说:“就这么活着吗?”
祝卿予无法回答,他也为这个问题深深困惑。
在戴府最后的日子里,看着骑在马上肆意张扬的少年,看他冲自己挥手呼喊,望着鲜活年轻的生命,竟然让他萌出对生的渴望。
现实的无望却让这种渴望变得可笑,一去不回的不只是曾经的风光无限,还有他本该年轻康健的体魄。
他的自尊使他无法低头向曾经的同僚座师求告,身体和心中的疼痛日复一日磋磨着他,可当他决心放弃一切的时候,命运之神却再次叩响了他的大门。
真的没有什么能教给他了。祝卿予轻轻抚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