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霪雨下了整月,雁回镇的青石板路被泡得潮,连带着镇口那座荒废的贞节牌坊,都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湿冷。牌坊下总守着个身影,一身玄色短打,肩背挺得笔直,左手始终揣在衣襟里,像是护着什么要紧东西,右手握着柄磨得亮的短刀,刀鞘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却被擦得一尘不染。
这人在牌坊下守了七日,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连眼都不曾多眨,路过的乡人都绕着走,私下里说他是个煞星,偏生守着这处凶地——三年前,雁回镇温家满门十三口,就是在这牌坊后被灭了门,现场只留了满地血污,和一枚裂了角的白玉玦,那玉玦上雕着缠枝莲纹,是温家祖传的信物。
第七日的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边扯出一抹暗橘色的晚霞,将贞节牌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道脚步声从巷尾传来,不急不慢,踩在积水里,出清脆的啪嗒声。玄衣人抬眼,眸色冷沉,如寒潭止水,右手已然搭上了短刀的刀柄。
来人是个老叟,须皆白,拄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雕着饕餮纹,看着颇有几分气派,只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走到玄衣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方揣着左胸的手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慕容珩,你果然还是来了。”
被唤作慕容珩的玄衣人终于动了,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左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掌心躺着一枚白玉玦。那玉玦约莫核桃大小,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只是边缘缺了一角,玦身的缠枝莲纹间,还凝着一点洗不褪的暗红斑迹,像是渗进了玉髓里,在晚霞的余光下,透着几分妖异的红。
“温伯年,三年了,你倒是躲得清净。”慕容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温家满门的命,你打算用什么还?”
温伯年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乌木拐杖的底端陷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他抬眼看向慕容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阴翳取代“慕容家的小子,休要血口喷人!温家灭门案是山匪做的,与我何干?当年若不是我拼死护着你,你这慕容家的独苗,早就成了山匪的刀下鬼了。”
慕容珩冷笑,指尖抚过玉玦上的暗红斑迹,那触感冰凉,像是贴着一块千年寒冰,记忆也随之一涌而来。
他本是慕容世家的后人,慕容家世代做玉料生意,与雁回镇温家是世交,温家主母是他的亲姑母,温家少爷温景然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三年前,他奉父命来温家送一批上等玉料,恰逢山匪袭镇,温家大院里乱作一团,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血光染红了青瓦白墙。
姑母将这枚玉玦塞进他手里,拼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到后院的枯井里,只说了一句“护好玉玦,查清楚……”话未说完,就被一道刀光劈中,倒在了血泊里。他躲在枯井里,听着上面的惨叫一点点消失,直到天光大亮,才敢爬出来,温家十三口,无一活口,而温伯年——姑母的亲弟弟,温家唯一的旁支,却浑身是伤地倒在院门口,被乡人救起,成了温家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
三年来,慕容珩走遍天南地北,查遍了附近所有的山匪窝,却现那些山匪早就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被人灭了口,死无对证。所有的线索,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唯有温伯年身上的疑点,越来越重。
这枚玉玦,并非普通的传家信物。慕容珩查遍了古籍,才知道这枚玉玦是南北朝时期的古物,名为“缠枝莲纹血玉玦”,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匠人以特殊手法,将活人的血沁入玉髓制成,玉玦中藏着一道密令,关乎着慕容、温两家世代守护的一处玉矿,那处玉矿藏着世间罕见的暖玉,价值连城。
“山匪?”慕容珩挑眉,将玉玦抛在掌心,轻轻一掂,“温伯年,你当我是三岁孩童?那些山匪的刀伤,皆是一刀毙命,下手之人武功极高,绝非普通山匪所能及。更何况,温家藏玉的密室完好无损,里面的金银珠宝分文未少,唯有玉矿的地图,不翼而飞——你说,山匪图什么?”
温伯年的脸色愈难看,眸底的阴翳翻涌,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疯狂,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寒鸦“好,好一个慕容珩!三年时间,倒是让你查清楚了不少事。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了,温家满门,就是我杀的!”
慕容珩的眸色骤然变冷,右手的短刀已然出鞘,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映着温伯年那张扭曲的脸。
“我本是温家的旁支,凭什么他们温家嫡系就能坐拥万贯家财,守着那处玉矿,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我,只能守着一个破落的小铺子,看人脸色过活?”温伯年的声音歇斯底里,拐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水花,“那玉矿本就该有我一份,那枚玉玦,也该是我的!可我那好姐姐,死守着祖训,说什么玉矿是两家共守,绝不能私吞,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三年前,我买通了几个江湖好手,扮作山匪,闯进温家,本想逼她交出玉矿地图,可她宁死不从,还想让温景然带着地图跑。我一怒之下,就杀了他们全家!温景然那小子,倒是硬气,被我砍了三刀,还死死攥着地图,最后被我活活掐死,地图也被我抢了过来!”
慕容珩的指尖微微颤抖,刀身抵在温伯年的脖颈上,冷冽的刀锋划破了对方的皮肤,渗出血珠。温景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珩哥”的少年,那个会把最好的糕点留给他的挚友,竟死得如此惨烈。
“那你为何要留我性命?”慕容珩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眸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留你性命?”温伯年嗤笑,“我留你,是因为你是慕容家的独苗,那玉矿的开启,需要慕容、温两家的血脉共同印证,少了你,我就算拿到了地图,也进不了玉矿!我养着你,护着你,装作对你掏心掏肺,就是为了等你长大,等你放下戒心,跟我一起去开玉矿!”
他看着慕容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慕容珩,识相的,就跟我一起去开玉矿,那处玉矿的财富,我们一人一半,保你这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你不肯,那今日,你就陪温家满门一起去死!”
话音未落,温伯年突然抬手,拐杖头的饕餮纹猛地弹开,露出一截淬了毒的银针,直刺慕容珩的面门。银针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慕容珩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短刀横扫,削断了温伯年的拐杖,银针钉在旁边的贞节牌坊上,出“叮”的一声轻响,牌坊上的石纹竟被腐蚀出一个小洞。
温伯年见一击不成,转身就想跑,却被慕容珩一脚踹在后背,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磕掉了两颗门牙,嘴里涌出鲜血。慕容珩上前,短刀抵在他的后心,冷声道“三年前,你欠温家十三口的命,今日,该还了。”
“你不能杀我!”温伯年趴在地上,挣扎着嘶吼,“那玉玦有邪性,你戴着它,早晚也会被它反噬!那是血玉玦,吸了温家满门的血,早就成了邪物!你看那玉玦上的红斑,那是温家人的怨气,它会一点点吸走你的阳气,让你变成行尸走肉!”
慕容珩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玦,那枚血玉玦在暮色中,暗红斑迹竟真的隐隐亮,像是活了过来,贴着掌心的地方,传来一丝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他微微一怔,竟真的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在试图拉扯他的心神。
就在这时,温伯年突然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那枚钉在牌坊上的银针,竟突然飞了起来,直刺慕容珩的胸口。
慕容珩来不及躲闪,银针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划破了他的衣襟,而他手中的血玉玦,却突然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将银针震得粉碎。白光中,玉玦上的暗红斑迹开始慢慢褪去,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而玉玦缺了的那一角,竟在白光中,缓缓愈合。
温伯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血玉玦怎么会认你为主……”
慕容珩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姑母塞给他玉玦时,曾在他掌心咬了一口,鲜血滴在玉玦上,而他的血脉,本就与温家相连,慕容、温两家世代通婚,他的身体里,流着两家的血。这枚血玉玦,吸了温家的血,融了慕容的血,竟真的认了他为主。
白光散去,血玉玦恢复了莹白的本色,缠枝莲纹清晰可见,贴在掌心,竟传来一丝淡淡的暖意,再也没有了一丝寒意。
“你以为,凭你这点伎俩,就能掌控血玉玦?”慕容珩的声音冰冷,“温家满门的怨气,不是附在玉玦上,而是刻在你的骨血里,今日,我便替他们,讨回公道!”
短刀落下,血光溅起,温伯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倒在贞节牌坊下,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恐惧和不甘,像是看到了温家十三口的冤魂,向他索命。
暮色四合,雁回镇的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慕容珩将血玉玦重新揣进衣襟里,贴在胸口,那抹暖意,像是姑母和温景然的温度,护着他的心神。
他转身离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只留下那座贞节牌坊,和地上的一滩血迹,在渐浓的夜色里,慢慢凝固。
三年的沉冤,终于得雪,温家满门的冤魂,终于得以安息。而那枚玉玦,也摆脱了“血玉”的邪名,成了慕容珩的守护之物,跟着他,走南闯北,再也不曾离开。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慕容珩会感觉到胸口的玉玦轻轻震动,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呼唤,那声音,一半是姑母的温柔,一半是温景然的清脆,在说“珩哥,别怕,我们陪着你。”
喜欢闲人鬼话请大家收藏闲人鬼话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