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铁棺·疯娘刀
瑞士这鬼地方,冷得骨头缝儿里都结冰碴子。圣安纳疗养院像个巨大的、嵌死在雪山肚子里的钛合金王八壳子,反射着雪光,晃得老子眼睛疼。为了混进这“铁棺材”,老子费小极这张脸皮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三天前,阿尔卑斯山脚那个鸟不拉屎的小镇裁缝店。老裁缝汉斯戴着厚瓶底眼镜,手里捏着我那点浸着汗酸味的欧元,眼神像在看一坨会移动的垃圾。“证件?医生?”他德语腔调的英语像砂纸磨铁皮,“你?像刚从垃圾桶爬出来的灰老鼠!圣安纳?哈!那里的清洁工都比你像上等人!”
“少他妈废话,老梆子!”我一巴掌拍在油腻的木柜台上,震得缝纫机针嗡嗡响,唾沫星子差点喷他一脸,“钱翻倍!活儿给我干利索了!白大褂要新的,合身!证件照片……给我找张最像人的!”老子翻遍手机相册,最后挑了张几年前在鼎安街头理店剃头时拍的,眼神麻木,好歹脸是干净的。
汉斯哆嗦着手,用他那台比我年纪还大的老机器,吭哧吭哧地鼓捣出来一套行头。白大褂浆洗得挺括,像套了个僵硬的壳子。胸牌上印着鸟语名字“dr。Fe1ixJ。ei”。照片里的我,眼神空洞,嘴角僵硬地往上扯,活像中风后遗症患者努力微笑。
“像……像个兽医,”汉斯嘟囔着,把证件塞给我,“愿上帝保佑你被识破时死得痛快点。”
呵,上帝?老子在矿坑里刨食,在垃圾山上打滚的时候,上帝他老人家忙着给有钱人点金条呢!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裤裆里那把开过刃的弹簧刀实在!
此刻,我穿着这身“兽医”行头,顶着“费利克斯·魏博士”的名头,杵在疗养院那扇能防核弹的合金大门前。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昂贵香薰和……某种更隐秘的、金属冰冷感的味道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个巨大的消音棺材。暖黄灯光洒下来,照得墙壁上那些看不懂的抽象画都透着股装腔作势的贵气。
两个穿着黑西装、耳朵上挂着透明耳麦、眼神像扫描仪一样的壮汉堵在入口通道。肌肉绷得西装都快裂开。
“证件,博士。”左边那个络腮胡壮汉开口,声音低沉,没啥情绪,像石头在水泥地上摩擦。
我把那张假得自己都心虚的证件递过去,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咚咚咚,敲得我耳膜疼。操,早知道该在城里找个野鸡纹身店,把“悬壶济世”四个字纹脑门上,说不定更有说服力!
络腮胡和他的同伴,两双鹰隼似的眼珠子,在我证件照片和我这张被阿尔卑斯寒风刮得红、胡子拉碴还残留着点泡面油光的脸上来回扫射。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像手术刀在刮我的骨头缝。时间一秒一秒爬过去,慢得像蜗牛在油锅里打滚。
“费利克斯·魏博士?”络腮胡终于开口,德语音标准得像广播,听不出信还是不信,“神经退行性病理研究中心?第一次来圣安纳?”
“是…是的,”我喉咙干,使劲挤出个自认为“专业”的微笑,嘴角肌肉僵硬得像冻僵的死鱼,“受邀…最新临床试验…帕金森改良疗法…”临时胡诌的术语从我嘴里蹦出来,自己都觉得像狗啃骨头一样生硬。
他眼神里的审视没放松半分,反而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那双因为紧张而下意识摩挲着白大褂口袋的手指上。口袋里,硬邦邦的,是mia给的u盘,还有个更硬的——那把跟了我五年、捅过野狗也捅过流氓的弹簧刀。冷汗瞬间从后脊梁窜上来,湿透了新浆的白大褂衬里。妈的,露馅就在眼前!老子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子烟味、汗味和廉价剃须泡沫味,跟这地方格格不入的穷酸气。
就在我以为下一秒就要被按在地上摩擦时,他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安保,耳朵里那个微小的耳机闪了一下红光。他侧头听了半秒,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
络腮胡再抬眼时,那股子要命的审视感忽然就收了回去,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请进,魏博士。”他侧开身,声音平板无波,“VIp三区,17号套房。诊疗记录终端在护士站。您的权限已开通。”
合金大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隔绝了外面的雪山寒风,也隔绝了最后一点侥幸。我站在温暖得令人窒息的走廊里,指尖冰凉。刚才那安保耳机里的红光……是调虎离山?还是mia这小祖宗的黑客爪子已经挠进了这“铁棺材”的安保系统?操,这地方果然邪门!每一步都他妈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刀刃上!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灯光被调得恰到好处的不刺眼。偶尔有穿着粉色制服的护士推着小车无声地滑过,脸上挂着训练过的、标准化得像面具的微笑。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还有若有若无的、从某个病房门缝里泄露出来的……歌声?
声音很轻,很飘忽,断断续续。调子却钻心蚀骨地熟悉!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我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这声音……这跑调的、带着点孩子气哑音的调子……
是那儿歌!
矿难之前很久很久的事了,久得记忆都了霉。那间低矮、终年飘着煤灰味儿的破平房里,似乎也有过这样断断续续的哼唱。那时我还小,只知道炕头是暖的,哼哼声是模糊的背景音……后来,就只剩下轰隆的巨响、哭喊和刺耳的警笛声……
我像个游魂,被那缕鬼魂般的歌声牵引着,机械地挪动着脚步。VIp三区,17号套房的门牌就在眼前。歌声就是从这厚重的、隔音效果顶级的门板后面钻出来的!清晰了许多,也破碎了许多,像一个坏掉的八音盒在执拗地重复。
不需要权限卡了。门上的电子锁闪烁着代表“异常开启”的幽幽蓝光——又是mia的手笔。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混杂着血腥味的酸涩感,拧开了门把手。
暖气更足,带着一种精心调配的花香。房间很大,像个奢华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令人眩晕的险峻雪峰,白得刺眼。昂贵的沙、地毯、水晶吊灯……一切都精致得像杂志样板间。
只有房间中央,巨大得能睡下三个人的欧式大床边,蜷缩着一个人影。
她背对着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裹在一件过分宽大、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里,像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灰白干枯的头乱糟糟地披散着。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蜷缩得紧紧的,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逗号,面朝着窗外永恒的雪山。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破碎的歌词,含糊不清地从她嘴里哼出来,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固执和无法言说的恐惧。
“妈……”
这个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硬生生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和血腥味,刺得我自己耳朵生疼。二十多年没叫过的称呼,陌生得可怕。
那个蜷缩的背影,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